vespertine-w

想将你千刀万剐,吞入腹中

【霹雳/伏月】烟雨旧谣(又名:近朱者赤)

新纪录,一万六,我已经放弃挣扎了,今年最后一篇,打死不写了(写了也不更),希望19年,少挖坑多填坑,把手上有的乱七八糟的全都搞定了。

无脑傻白甜,巨ooc,慎入,糖分爆表,全场无刀。

和主标题半个字关系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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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露城之后,孤月是过过一段好日子。寻到了一个还没被异度战火席卷的和平村落,同当地的村民说自己是和丈夫逃难来这里的。仗着一副好皮相,哭的梨花带雨的,将那为祸苦境的魔族大王给咒骂得狗血淋头,也不管自己新嫁的“丈夫”在一旁听得满头冷汗。

顺风顺水搞到房子土地,孤月成功又过上了大小姐的日子,一日三餐根本不用她操心,偶尔她跃跃欲试下个厨,做出的东西还不等装碟就被她拿去喂隔壁谁家的黄狗。

就这样,那条不知谁家的黄狗在吃了一口她做的烧肉后从此见她躲着走。弄得孤月从此失了下厨的兴趣,其实左门佑军倒不介意吃她做的饭菜。

甚至,他还有点羡慕,他挺想吃孤月做的菜。

但孤月不让,扔了也不让,语气也强,说:“把你吃死了,我吃什么?”

左门佑军看了一眼她做的菜,乌漆嘛黑的,也看不出做的什么,也就不好再说什么,随便她扔了。

但孤月的好日子显然过得并不长久,因为当伏婴师找到她时,她院子里那片早早种下的葡萄藤都还没开花。

而她记得,上午她才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着左门佑军给她泡的茶,眉飞色舞地说着她是如何英明睿智地看穿伏婴师给她下的套,说他如何聪明反被聪明误,平白给了自己机会逃离露城那个鬼地方。

左门佑军不是听她第一次说了,已经不会像第一次听说那般惊得手里的东西都摔了。

而孤月此刻的神情也完全没了上午说这话时的洋洋得意,轻松愉快。当她看见伏婴师踏入她花了一月指挥左门佑军收拾满意的小院时吓得脸都白了。

虽说是本能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却又在下一秒腿软地跌了回去,嘴唇哆哆嗦嗦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左门佑军的心理素质就显示出来了,只见他一个大步挡在孤月身前,说道。“将军……”

半句话还没说完便被伏婴师一甩棉被震了出去,孤月目光下意识追随着左门佑军被震飞的方向,然后见他重重摔在那面自己拿抹布擦拭过的墙上,震得窗上那筐自己等着晒干后煮粥的玉米粒洒了一地。

孤月看着一地的玉米粒,在夕阳下金黄金黄的,忽然感到了十分委屈。

还是她亲手剥的呢。

然后她就听伏婴师拿淡淡的口气说道。“背叛魔界之人,有何颜面同吾说话。”

孤月将目光从玉米粒转到伏婴师脸上,反正也脚软站不起来,索性倒椅子上仰头望着眼前许久不见的未婚夫,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但伏婴师只是看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孤月转着眼睛想了想,觉得他好像确实没什么话能和自己说。她右手撑着自己的脸,摸到脸上光滑细腻的面皮,忽然恍然大悟地说道。

“朱武……呃不,那个你主君虽然撕了我一张面皮,又废了我的功体逐出了鬼族,但你知道,我玩易容玩得多了,随身多带几张面皮也不奇怪……所以这个……”孤月指了指自己的脸,以为他是在奇怪这个,解释道。“嗯……你懂得。”

说着她摊了摊手。“如果你觉得不满意,我撕掉也是可以的。”

伏婴师稍稍歪了歪脑袋,神情显得有些无辜,但他说的话却很一针见血。

“公主一共从麝姬手上要过七十六张面皮,于露城行宫内又偷偷收了二十四张,无一不是倾国倾城的好皮囊。却不知这一张公主从哪里寻来,伏婴竟半点风声也没查到。”

孤月捂了把脸,语气有些无奈。

“就是那年我污蔑新来的两个小宫女勾引朱……你主君,命人把她们打死后偷偷剥下来的。”

“原来如此。”伏婴师点点头,了悟道。“原是公主刻意叫她们瞧见你画皮时的模样,再寻借口灭口的。可惜那年公主尚幼,伏婴还不是公主的未婚夫,公主这类事又做的太多,纵使事后伏婴有心查探,也必不会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查看,只当公主有心弄死的宫女定是国色天香的美人,绝料不到还混了几个寻常货色在里面。”

孤月闻言点点头,却不由撇了撇嘴,心说:还不是你心里早认定了我就是个只重皮相的蠢货。虽然这话也没错就是了。

见伏婴师兀自沉吟不语,孤月有些坐不住了,咳了两声问道。“所以敢问伏将军此刻光降我这小院究竟有何要事?我自问给你利用的够够,也半点没有给你给异度魔界找麻烦的意思,总不能是朱……魔界大王突然后悔放我一马,专派了你来杀我。”

“主君与公主兄妹情深,自然不能如此。”伏婴师伸出手笑着说,孤月却害怕地往后缩了缩,皱着眉问道。“伏婴你别逗我,眼下你忙朱武的事都忙不过来,神柱也还没断,怎么会平白无故来找我……”

话说一半,伏婴师却突然笑了。往前踏出两步,薄薄的唇愉悦翘了起来。“公主果然有许多伏婴不知的秘密,譬如从幼年就盘算到今日之事,再譬如……连魔界四天王也不知的神柱之事。”

伏婴师眼神一暗,如鹰隼般锐利地直直射向孤月。孤月自知失言,脸上半点血色也无,一时紧咬着下唇,不肯轻易开口。

伏婴师却没有放过她的打算,他又往前了几步,期间左门佑军想要出口阻拦,被他随手一掌震晕。孤月瞥了一眼左门佑军,见他虽是口吐鲜红,但总算胸口还有起伏,伏婴师并未直接下杀招。但那毕竟是对着左门佑军,若换了自己……

孤月心底蓦然涌上巨大的恐慌,下一秒,却被不知何时走到面前的伏婴师攫住了下巴,强硬地将视线转了回来。

“公主,请看着伏婴好吗?毕竟伏婴可是您最亲密的未婚夫啊……”

伏婴师弯着腰,与她平视着说道,眼神比刀锋还冷。

孤月欲哭无泪,只能勉强答道。“我早就不是公主了……”

换言之,我也早就不是你的未婚妻了。

但伏婴师却又笑了,甚至攫着她的下巴向前,嘴唇若有似无地贴着她的嘴唇,低声道。“主君只取消了公主的尊贵位份,可没取消公主和伏婴的婚约。再说,不是公主了又如何,伏婴看公主这日子过得比露城行宫还舒坦,这可真叫伏婴伤心,为了能让公主欢喜,伏婴是如此殚心竭虑、尽力周全,怎么就比不上一介小小侍卫来的让公主欢喜呢?”

四目相对,伏婴师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伤心和困惑,但他攫着孤月的那只手比冰块还冷,叫孤月一颗心也跟着冷了下去。

孤月试着开口,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艰难地发出了一点也不似平时清脆甜美的声音。“伏将军说笑了,孤月、孤月……能以蒲柳之姿供将军一笑已是大幸,如何敢叫、叫将军费心……只盼今后一别两宽,遥祝君……”

那个“好”字还没出口,伏婴师就亲了上来,亲的孤月整个人都懵了,不仅懵,甚至还有点呼吸困难,换言之,想晕。

“啧!”伏婴师抱着真的被他一个吻吓晕了的女人,不明白这样一个女人究竟是得了什么造化,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能可逍遥法外,悠哉度日。伏婴师不愿承认,他就是不乐意看见她离开自己还过得那么舒适的样子。

这心理活动要叫孤月知道了肯定会骂:有病吧!

但朱武知道了肯定会说:有病又怎么样?你拿他有法子吗?

伏婴师这个人,偏执起来,除了六天之上那位,谁也没法子。


伏婴师晚间走到孤月的宫殿前,先问了一句看守她的宫女,“公主今日什么时候醒来的?可有说什么?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有提到左门佑军么?”

殿门口立着的宫女摇摇头,面无表情机械道。“公主未时二刻醒的,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伏婴师你个占人便宜的死人骨头黑心棉’,并未提到‘左门佑军’四字,但属下曾听公主自言自语说过一句‘前几天摘的梅子今天应该好吃了’。”

虽然宫女的语气从头至尾不带半点情绪,犹如木偶般一个字一个字复述着孤月的话,但伏婴师在听见孤月骂他的那句话时还是不由轻轻“呵”了一声,微微勾起的唇角看似十分愉悦,令训练有素的精英宫女看了都不免额角一跳,但听到后半句时伏婴师却微微蹙了眉,说道。“那你们今日可有对公主服侍周到?”

宫女将身子福的更低,卑微到。“属下不敢对公主不敬,一切照军师命令,除了禁制公主踏出宫门,尽力满足公主的所有要求。”

“嗯。”伏婴师点点头,问道。“她今日可有耍脾气?”

宫女答道:“无。公主今日几乎没说任何话,除了躺在休息,便是想起身倒茶,也不曾下达过任何命令。”

闻言,伏婴师的眉又挑了起来。“那她今日用过膳了吗?”

宫女点点头,答道:“属下不敢怠慢,一见公主醒来便送上二十四碟公主爱吃的点心,公主捡了其间八样用了,晚膳时分属下听见公主那句话后立刻命人送上十六碟各色梅果,公主叫留着别撤。”

伏婴师若有所思嗯了一声,摆摆手,示意宫女可以下去了。推门进屋,屋内另有四名武艺高强的宫女匿身在殿内四周,伏婴师一边掀帘子往里间走去,一边示意屋内看守孤月的宫女同样可以退下了。而里间内,孤月正坐在床上,床边摆了满满一桌的梅果子,她正一边翻书,一边随意取来咀嚼。嘴里塞得满满,看着还有些可爱。

伏婴师径直坐到她床边,看她换回一身的绫罗绸缎,比之下午见到她时的粗布麻衫更多了几许雍容气度,玲珑风情。

微觉有些满意,心说这是她在他身边时才能有的高贵待遇。

伏婴师凑到她身边看她手里的书。“《孙子》?公主眼界果然不同凡响。”他笑着道,捏着她的手腕,朝自己嘴边移,将她手里你这的半颗梅果连带她的手指一起含了进去。

孤月蹙了蹙眉,指尖轻轻颤动,却也试着强行撤回,只是不悦瞥了他一眼,说。“是啊,临时抱佛脚,好好学一学,看看某些排兵布阵打仗打到精神不正常的魔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哈……”伏婴师笑了声,舔着她的指尖低低说道。“公主能对伏婴这般用心,伏婴很欢喜。”

孤月哼了一声不接话。

伏婴师见她这样也不着恼。也是,她再蠢再闹的模样他都见过,这样的孤月,也算不上多让人难以忍受。伏婴师伸手揽过孤月的肩膀,亲了亲她的发,过了一会儿,见她依然没有理自己的意思,贴着她的耳廓呵气说道,“公主,我们今晚圆房吧。”

然后孤月手里的书,就倒了。


朱武知道伏婴师新养了一房姬妾后心情就三字。

——你妹啊!

不怪朱武说脏话,这种把人老婆孩子弄死了自己在那边和人卿卿我我的算怎么回事?

但当朱武真的怒气冲冲跑到伏婴师金屋藏娇的新宫殿里见着了那人,心想:还真是你妹啊……

表妹也是妹啊。

伏婴师怕朱武把人给吓到,难得有着急的时候,脚步匆匆地赶来,挡在孤月面前,心说:准确来说,这不仅是我妹,还是你妹。

“怎么回事?”朱武沉这张脸问道,拳握得死死地,仿佛下一秒斩风月就要出鞘。

伏婴师沉吟了一下,想着该怎么和他解释,孤月还是躺在床上懒得动弹,见状把手里的书啪的合上,坐直了回答道。“回主君的话,为魔界大计,孤月不过是配合将军演了出戏。戏演到最后,蒙将军不弃,把孤月接了回来,重又安排了个好‘结局’!”

孤月刻意咬重了“结局”两个字,说着,横了伏婴师一眼,表情凶巴巴的,倒是看不出丝毫感激的意思。

朱武狐疑地看向伏婴师,伏婴师正审视着孤月意味深长地发笑,看的朱武后背都有些发凉,然后他故意咳了两声,就见伏婴师转过身向他解释道。“女后待主君情深义重,不愿以自身牵绊主君步伐,故自愿牺牲为主君诞下子嗣。而主君生性放浪,旁人劝说都不管用,而有些话,依女后先前的身份也不便说,故伏婴只好请公主出面,做了几处戏,迎回主君。”

换言之,你妹根本对你没意思,别自恋了,她帮我忽悠你而已。

银鍠朱武:*&^$#(@^……

想骂垃圾话。

朱武深吸了口气,心说:那怎么着啊?你们小夫妻俩把我老婆恁死了,自己走上花好月圆你侬我侬的人生巅峰了?

孤月叹了口气,翻身从床上下来,身上只着了件里衣,肩头的乌发滑落下来露出两块泛着青青紫紫的雪白皮肤,一看昨晚就是很激烈。

伏婴师体贴地从一侧屏风取过外衣给她披上,站在她身后轻柔地给她整好头发,又绕到她身前,亲自弯腰给她系上衣袋,一连串动作做得细致又温柔,看的朱武这个丧偶的格外眼红。

当着朱武的面被伏婴师这么侍弄,孤月莫名有些羞,是以没好气地推了伏婴师一把,只那小手里能用得上多少分力气,伏婴师半步也不后退,不过顺势侧了侧身子,撩起一撮她翘起的长发于指尖搓揉轻笑,落在旁人眼里,那叫打情骂俏。

银鍠朱武:擦!

孤月斜他一眼,知道他这段日子不太正常,也不理他,兀自低头思索一番,对朱武拱手说道。“女后牺牲一事,是举族悲恸的大事,但眼下关乎魔界存亡,还请主君以复活女后斩断神柱为要,切莫为孤月是死是活这等小事分心。孤月自知待在露城是碍了主君的眼,僭越请令,将孤月自今日起逐出鬼族,永无归日!”

孤月姿态放的虽低,但言之凿凿,最后“逐出鬼族,永无归日”八字说的掷地有声,可惜好戏唱到一半,往前一步,裙角飘飘,还没能跪下表决心呢,就被伏婴师一手抓住了胳膊,狠揪了把头发,疾言厉色打断道。

“然后再设法怪了左门佑军一起离开继续过你那田园归隐的逍遥日子?银鍠孤月你是不是想的太美了一些?”

朱武:……

“那个……”朱武试着开口,被孤月蓦地拔高的尖锐语声打断,只见她骤然恢复昔日泼辣本性狠劲挣扎道。“我过什么样的日子你管得着吗?你强暴你还有理了!?那么想睡女人你怎么不和麝姬好呢?跟我这儿装什么情深?你忽悠我那么多年我说过你半句没有?一会儿要我迷恋朱武,一会儿要我咒杀九祸,一会儿要我蛮不讲理,你说说那么多糟心事哪件我不是忍着恶心给你干了?”

朱武:你哥哪儿不好了,至于用得上恶心两个字吗……?

伏婴师制着她的双手冷笑道。“我忽悠你?银鍠孤月你倒是给我说说看,是我忽悠你还是你戏耍我呢?你要做的事哪件我没给你办到了?哪个坑我推你下去前不是把代价给你说的清清楚楚的?你自己蠢得听不见人话还怨上我了?别说的好像我算计你似的,你要是一开始就把话给我说明白了,我需要拿你去作弄朱武吗?你当你有多重要?不过是我顺带消遣着玩罢了!当着你未婚夫的面说要嫁你哥你脑子是不是被先王后捡到之前就给摔傻了?”

朱武:伏婴师你换着法子作弄你表哥兼你上司真的好吗……?

孤月气的脸都红了,想扇伏婴师耳光又扇不着,只得狠狠瞪着他。“那个……”朱武再次试着开口,就听孤月怒极反笑地嘲讽道。“我傻?我蠢?我没说清楚?伏婴你少他妈事后充好人!说的你们谁给过机会选一样,要能我自己选,我做什么要这样一张脸被亲爹亲妈遗弃,又凭什么要你这个满心主君魔皇的黑心未婚夫,从见着我那天起就琢磨着怎么把我往死路上推!说白了你就是犯贱,看不惯我离了你还过的那么开心,你心里我活该被你利用完了就惨到尘埃底下过日子!但伏婴师我他妈告诉你,我现在只要能离了你,过什么样的凄惨日子我都乐意!”

说着,孤月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流了下来,可她仰着头,面对伏婴师愈发阴鸷的神情丝毫不让。

“那个……”朱武觉得这个信息量有点大,自己这对表弟小妹还真是天生一对,但见伏婴师又把孤月往自己面前扯了扯,阴森讽笑道。“说的那么有骨气还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只是我没想到你眼光怎么能一直那么差,先是朱武,再是左门佑军,都是为了个情字不要命的蠢货,你……”

伏婴师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听见他口中的“蠢货”一声暴喝。“够了!伏婴师孤月你们俩都给我闭嘴!”

朱武头疼地看着眼前这对狗男女,心说家门不幸,自己今日本是来找伏婴师讨个说法的,怎么看上去还得帮他们做情感调解。

朱武先看了一眼浑身气场阴沉沉的伏婴师,又看了一眼哭的眼眶都红的孤月,最后看了一眼孤月腕上被伏婴师捏出的鲜红印子,无奈地说道。“伏婴师你先松手。”

伏婴师睨了孤月一眼,孤月见有人撑腰,当即瞪了回去,伏婴师微微眯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将孤月的两只手甩了开来。孤月登时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床边,一边狠狠瞪着伏婴师,一边轻轻转动着酸痛不已的腕骨,暗骂伏婴师这个死变态。

伏婴师见状,知道她定是在偷偷骂自己,讽刺道。“你若想,退到床底下我都不介意,左右你被我下了血咒,这辈子要么想法子杀了我,要么就注定逃不开我的掌心。”

朱武听见“血咒”二字不由得一惊,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孤月骂道。“伏婴师你有病吧!这玩意你下在玄宗四奇之首身上也就算了,下在我一个连功体都没有的弱女子身上?你……你……你不是嫌反噬的风险不够大,你是嫌日子太无聊是吧!”

朱武暗自点头,觉得孤月这话说得没错,尤其是“有病”那句。只听伏婴师低声一笑,似是很满意她这个反应,赞叹道。“公主也忒自谦了,区区赭杉军怎可与您相比,若非主君废了您的功体,伏婴还真不敢轻易将这术加在公主身上,不然于这多事之秋,伏婴真怕一个不留神,遭您反噬身亡了。”

朱武:……怎么又是我的锅?

孤月气得不想跟他说话,扭过头往床上一坐,又是委屈又是绝望的,强忍着坐那儿抹眼泪。

朱武不禁往前一步,想要安慰两句,就见伏婴师抢上坐到孤月身边,从身后轻轻抱住她,跟换了个人似的柔声安慰道。“公主这般矜贵之身,又何必为这种小事着恼,伏婴不过是爱而倾心,患得患失才出此下策罢了。眼下不管苦境还是魔界都乱的很,伏婴也是怕公主孤身在外出什么闪失,等统一神州的事情一了,公主要解血咒也好,要杀伏婴也好,不过都是公主金口玉言一句话的事。好了,公主莫哭了,哭的伏婴心都要碎了。”

朱武:……怎么这话听着哪里不对?还有些反胃。

孤月泪盈盈觑他一眼,想了一想,转身伏在他怀里,柔柔媚媚地道。“你我早已有夫妻之名,如今更是名正言顺的结为一体,你要死了,让我一个人可怎么活?这世上还有谁像你待我一般好……”说着,伸手搭在伏婴师的手背上,伏婴师顺势翻掌握住,孤月与他十指缠绵在一块,幽幽道。“我不过是担心那血咒反噬太厉害,容易伤着你罢了……”

朱武:……怎么这话听着还是哪里不对?你们俩故意的吧?

眼见那两狗男女坐到床上耳鬓厮磨,窃窃私语的浑然忘我,情意绵绵的当真羡煞神仙,朱武表示走了再见,再也不见。而眼见朱武走了,孤月也是秒变脸,从他怀里起来,冷冷道。“神柱的位置我都告诉你了,刚才朱武在场我也没把弃天帝的事给抖出来,现在你满意了吧?”

伏婴师笑着拿手指蹭她的脸,说。“公主好演技,伏婴又怎么会不满意?”

孤月嗤笑一声,啐道。“拿左门佑军一个小小鬼族将领的性命竟然威胁我交出神柱四柱的位置,这么没皮没脸的交易你也提的出来?”

伏婴师对她的奚落丝毫不以为意,反倒是意有所指地笑道。“是啊,伏婴自己也没料到,世上竟有人似公主这般慷慨,如此轻易地就告知了四根神柱的位置。”

孤月斜他一眼,问道。“你吃醋了?”

伏婴师轻轻抽开她腰间的衣带,携着她往柔软的被褥上倾倒,一边在她耳边呵气道。

“非常啊……”

床帘缓缓放下,只听孤月嗤的一声。没良心的男人说的没良心的话,谁会信啊。

人生到处都是欢乐场,不过是一出戏结束了换另出戏登场。

只是如今陪她演这对手戏的,是个不折不扣的狠人啊。


过回了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的“好”日子,伏婴师见孤月成天趴在床上看书,未免太无聊些,问她想不想出去逛逛,他可以陪她。孤月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摇摇头,手里的书不知换了几十本,儒墨道法农名杂,阴阳纵横小说家,家家都有,看的伏婴师取笑她这是奋发图强处心积虑要弄死他。

但大半个时辰过去,伏婴师仍是坐在卧室内喝茶,也不看桌上那张注明了神州支柱的地图,只是若有所思地捧着查看,看得孤月忍不住从书后现出半张面,问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伏婴师回过头朝她笑笑,说。“在想神州大陆就这么毁了有些无聊。”

孤月听了不由得蹙眉,张开嘴想说什么,又默默咽了回去。伏婴师敲着查完也没追问,又是一副兀自出神的模样。过了一会儿,孤月忽然说道:“你要是真那么无聊,跟我去厨房,我给你炒菜吃。”

伏婴师听了,顿时来了兴趣,放下茶碗起身,走到床边伸出手去扶孤月。“走吧。”

孤月见他连装模作样的套话都省了,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心里莫名忐忑起来,将手搭在他的掌心上,咳嗽两声道。“我的厨艺你知道的,吃了没死就当造化。”

“哈。”伏婴师拉她起来,将她鬓边一抹碎发绕到耳后,笑道。“多谢公主提点,伏婴定当适力而为,绝不逞能。”

孤月和他并肩往外走,轻轻瞥他一眼,复低下头嘟囔。“你倒是在房里给我放几本菜谱呢……”

伏婴师听了忍不住低笑出声,两边肩头剧烈颤抖,瞧的孤月忍不住骂了句:“有病!”


孤月进厨房之前,伏婴师甚有先见之明地设下结界,将灭神火、古旋木、暴风流、幽女水华四大式神悉数招了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军师要逼宫造反呢。但从孤月做菜的过程中证明,伏婴师四个式神召唤的一个也不多。

点火。孤月本来想亲自用火镰点火,但蹲地上擦了半天,不是没点着,就是被冒出的火星给吓到,索性爬了起来,往旁边一让,朝伏婴师扬了扬下巴,示意锅下的柴火。伏婴师笑着竖起一张卡牌,只见原本有好几个厨房高的式神灭神火登时缩小了几十倍,变成了巴掌大从窗户里翻进来,走到锅子底下,对着柴火喷出一道迷你型的火焰,柴火顿时燃了起来。

然后是扇风,孤月看了燃烧的柴火一眼,正不断有浓烈的灰烟从里面冒出来,闻到那呛鼻的味道,她忍不住身子后仰,伸手挡在面前,然后看一眼伏婴师,也不用说话,伏婴师笑着竖起另一张卡牌,七八个同样缩小了几十倍的暴风流缓缓飞进厨房,一个飞进柴火堆里维持火焰不灭,剩下几个平均分布在厨房内,确保房间通风。

孤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撸起袖子准备开始做饭。

伏婴师坐在一边撑着脑袋,不时变换着手里的卡牌,一会儿支使幽女水华给她淘米洗菜,一会儿操控古旋木挥舞藤蔓确保她要的每一样食材调料都能精准地送到她手里。传闻中异度魔界最深沉神秘的军师手底下的四大式神如今窝在这一间小厨房内供着它们的女主人煽风点火洗米炒菜,真是时也命也,我所不能也。

一个大写的,惨。

但伏婴师觉得挺值的,没啥委屈的。不然就孤月这拿起铲子忘了油、打翻醋瓶要加糖的噩梦级厨艺,堂堂异度魔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军师吃了都得躺平。

忙活了一下午,孤月忙的满头是汗,幽女水华拿干净铜盆聚了清凉的泉水送到孤月身边,孤月瞧这蓝汪汪的像鱼一样的小东西还乖乖学人弯起身子,不禁觉得好笑。从怀里取出帕子丢盆里浸湿绞了,擦了擦额头密密麻麻的汗,说道。

“下个厨可真够累的。”

伏婴师站在她身边,见她擦了一回额上还有汗,下意识伸手取过她手里的帕子重新放进水里绞了,然后凑近了再细细替她擦拭起来,点头说道。“伏婴深感亦然。”

他与玄宗那群道士斗法也没这么全神贯注过,要同时分心操控四个式神,累是真的累。

孤月横他一眼,想说些什么,但感觉到他冰凉凉的手指正贴着自己滚烫的脸颊不断来回移动,舒服的忍不住闭上眼,最后只轻轻哼了一声。


端盘子的活有侍女做,伏婴师只管牵了孤月的手往浴池走,等两人洗完出来,菜也早冷了。侍女战战兢兢地捧上热茶,伏婴师手里拿了干帕子正给孤月擦头发,孤月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虽没宫里师父烧得精致,但总算是看着能吃了。她慢悠悠饮着侍女端上来的杏仁茶,甜丝丝热乎乎的,喝的她惬意极了。再看一眼周围排排站的小侍女,每个人手上都捧着几样菜式,只是都拿雕花的银碟子盖着,看不出是个什么模样。

她把半干的头发从伏婴师手机抽回来,回过神斜眼望着他笑,揶揄道。“怎么,一顿饭不吃还能饿着你?本公主都亲自下厨了你还要安排下这席面,是刻意给本公主打脸来的吗?”

伏婴师听她清脆如铃的语声,不由得心中一动,凑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笑道。“公主说笑了,不过是几样公主爱用的点心,提前预备着罢了。”

如此黏糊糊的调情听的周遭的侍女一个个脊背发麻。自从将孤月接回这座行宫,伏婴师再给她配的就不是寻常侍女了,都是麝姬昔日手底下精心培养的间客,除了武功不弱,一个个于人情世故上都是格外练达。是以她们都知道伏婴师面上看上去是个什么样的人,本质上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狠心薄情的负心人!”

麝姬曾如此点评道。

又有哪个能想到这狠心薄情的负心郎竟还有这游戏情场的一面?尤其这情场对象,还是昔日名声在外的刁蛮公主。

孤月本想再刺上几句,但转念一想,若伏婴师真存了喧宾夺主叫她下不来台的心思,那群侍女手上的菜式便不会被遮得严严实实了,可她又不愿承认伏婴师待她有什么好心,是以没好气地哼道。“总之我下厨也不是刻意做给你吃的,你爱吃也好,不爱吃也罢,我先前也不是没有拿烧的菜喂狗。”说着,孤月又自觉有些过分了,不好意思地转过头低声道。“我厨艺不好,你知道的。”

伏婴师揽过她的腰,叫她转回身来,又取了银筷递给她,轻轻笑道。“好或不好,总要公主亲口尝了才知道。”

孤月觑他一眼,想了一想,才将筷子接过。筷尖抵唇,犹豫了一会儿,才指了指桌上的一碗“五谷丰登”,相较于其他又要切又要炒的菜,这道只要把玉米豆子洗干净蒸一蒸,应该不至于难吃到哪里去吧……豆子也不是她洗的,肯定不会洗不干净,孤月看侍女灵巧地从碗里舀了一勺出来盛在银碟子里恭恭敬敬端上来暗暗给自己打气。

伏婴师饶有兴致地等着她动筷,孤月假意不见地小小夹了一筷送进嘴里。

然后……

然后也没什么,如她所想,这种只需要洗一洗蒸一蒸的菜,再难吃也难吃不到哪里去,就是太一般了。

孤月含着筷子想:早知道宁愿把它做得难吃一点也就罢了,这么普普通通的东西……没意思。

孤月眼神稍稍暗了下去,叹了口气,想说不吃了,架不住伏婴师突然贴在她耳朵上问。“好吃吗?”

孤月耳朵里一痒,下意识想要避开,腰身却被伏婴师抱得死死的,只见她扭捏了一会儿,不情愿道。“你自己吃了不就知道。”

伏婴师在她脸上蹭了一下,得寸进尺道。“公主是要喂伏婴吗?”

孤月瞥他一眼,见他一脸发了情的模样,生怕他直接跳过吃菜一步将自己吞了,莫名羞红了脸执起勺子乖乖给他喂了。“喏。”她将勺子送到他唇边,伏婴师张口吃了,细嚼慢咽一番,咽了下去,意味深长嗯了一声,似在品鉴。

孤月动了动唇,想问又生生忍住了,总觉得自己一问便输了一般。所幸伏婴师也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侍女继续夹菜,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了,大多数菜的水平维持在不难吃也不好吃最多不过是调味火候产生小小偏差的范围内,偶尔遇到实在难吃到无法下咽的,两人就开始互相甩锅。

“噫……那时候我明明要放的是糖,你递了个什么玩意给我,苦得要死!”

“你都加了半罐子糖了,这不是苦,是甜到发齁了。”

“那我一开始撒糖的时候你也没说啊。”

“别人撒糖是拿勺,你撒糖是照罐往锅里倒,我来得及阻止你吗?”

“哼,这鱼烤的也是好本事,头生尾焦,鱼肚子的肉还那么硬,某人的式神风车是不是转到一半就去偷懒了?”

“式神比不得人,不仅会推卸责任还会污蔑人,它只会乖乖转圈,不像某人,烤鱼烤到一半,记不清是要刷酱还是撒盐,整条鱼烤歪了都不知道。”

“我烤歪了你就不知道帮着扶正啊?”

“我没扶?扶了半天古旋木都快被灭神火烤焦了好吗?”

“……”

众侍女听着自家两主子你来我往地斗嘴,无一不是胆战心惊顺带心中暗骂:幼稚鬼,多大的魔了!


日子过得太顺坦了有些人就喜欢给自己找事,比如孤月,突然某天临睡前问了伏婴师一句。“左门佑军最近还好吧?”

伏婴师本来趴在她身上,听见这话撑起身子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摘下面具后的那张颜对孤月这个颜狗格外有杀伤力,所以她想了一想换了一个更作死的问题。“你非得把弃天帝请下来不成吗?他下来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过是想要一个值得辅佐的主君,要弃天帝下来了,四境魔界都给他顺手毁了,你的理想也实现不了啊……”

见伏婴师的目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乃至真的对她起了杀心,孤月还是没有住口的意思,反而伸手抚上了他的脸颊,劝道。“乖,我知道弃天帝对于你的意义不同,但神的心思……欸……”说到这里,孤月忽的说不下去了。她也知道自己是个奇葩,不同于魔界绝大多数的奇葩,一开始是因为她蠢,但重活一次,她发觉,主要还是因为她比较像人,有着一堆自私自利贪生怕死的劣根性,不懂对魔界的忠诚,也不懂对造物主的敬畏。她很清楚在弃天帝心中,异度魔界不过是他随手造出的族群,死活对他没半点影响,可偏偏魔界的绝大数人都在盲目的为他战为他死,且不言悔。

她是真的不懂呀。

孤月想了一想,觉得自己就是小日子过得太惬意了,导致被圈养地忘了初心,不仅没想着逃跑,竟还生出了替别人着想的心思。她看着伏婴师,看着他冰冷的眸子,十分惊异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害怕的心情,一时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的如棠花一般明艳,两只翠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柔潋滟的水光,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叫伏婴师看了也不由收敛了杀意。

“你笑什么?”伏婴师食指点着她的唇问。

孤月眨了眨眼镜,意有所指地道。“笑你不该问这个问题。瞧,你没理由杀我了。”语气有些得意。

伏婴师唇角一勾,来回摩挲着她的唇瓣,低沉道。“你若不说后半句,能显得你更聪明。”顿了顿,“口无遮拦的毛病,还是没改。”说着,语气微微感慨以及并不切实的怀念。

孤月巧笑嫣然,学着他的话道。“你若不说后半句,能显得你更薄情。”

伏婴师不由得也笑了,孤月勾了他的脖颈笑道,“你也不过比我多顿了一顿的聪明罢了。”

伏婴师重新趴回她身上,亲着她颈侧细腻柔软的肌肤沙哑道。“苦境有句话说的好,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孤月笑着拿指甲挠他,在他光洁的背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深深浅浅的红印子,欢愉的笑声中,有些认命,也有些悲凉。


日子过得太顺坦了有些人就喜欢给自己找事,比如伏婴师,某天散会前突然对朱武来了一句。“神柱要不别砍了。”

然后在朱武怀疑、威赫的注视下果断闭上嘴,眼观鼻鼻观地心道:我比起你,何止多了一点的聪明。

然后,然后孤月就被朱武喊去捡人了。

孤月进门第一眼,望见地上那摊被血浸透的棉被,登时就惊呆了,怔忪许久,方哭丧着脸说道。

“大哥,你下手也太狠了,伏婴好歹是你的表弟,你、你竟连个全尸也不留……”

说着,身子有些发抖,神色仓惶可怜,像是控诉他做了什么惨无人道的事情一样。

朱武:……

朱武将斩风月握得一紧再紧,告诉自己,这个功体已经被自己废了,禁不起打,不能打不能打……嫁出去的小妹泼出去的水,以后,自然有人替他收拾。

接着,就见伏婴师慢慢地从里间走了出来,因身上少了一条棉被,身子便显得格外单薄,脚步也莫名地有些虚浮不定。他走到在场两人中间的位置,朝着孤月拱手一礼,声调毫无起伏地道。“多谢公主关怀,只是伏婴全尸还在这里站着,暂时用不到公主为床棉被守寡。”这话怎么听都有些揶揄的意思在里面。

孤月“噫”的一声,将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两回,这才挑着眉毛将狐疑的目光转回到朱武身上,说道。“大哥你也忒偏心了,伏婴是你表弟不假,你先前不也把我当亲妹妹看么?怎地对我下手那般狠,对他就格外留情?”说着,噘起了嘴,一副写着你最偏心的神情。

朱武咬牙切齿地不想理她,随即冷笑一声,拿斩风月朝伏婴师的方向挥了一下。这一下并未用力,伏婴师也只不过被刀锋堪堪扫过,但就那样,伏婴师仍是身子一晃,当即吐血跪下,大团的鲜血自他胸口喷涌而出,将他一身淡蓝织锦悉数染成猩红。

孤月见状,不由得倒吸口气,再次怔在原地。只见伏婴师颤着手在自己胸前点了几下,深深几次呼吸后,才慢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惨无人色的面孔,看的孤月一时讪讪,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伏婴师方才看她的那一眼虽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但他凝视孤月的眼神里分明在说。“你再多说一句,我就真的全尸不留了。”


孤月觉得有些愧疚,但因愧疚的对象是伏婴师,令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感到愧疚,所以她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挪着步子上前,扶起了他,小声嘟囔着。“好好的你又做什么死呢,先前折腾我也就罢了,朱武那倒霉催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去招惹他。”

被自家小妹形容为倒霉催的朱武:……

伏婴师搭着孤月的肩膀,毫不客气地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上去,看她面不改色将自己架了起来,心里不由得默默吐槽一句:真是天生怪力,一点女孩子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美感都没有。

但因她比自己矮上不少的关系,伏婴师一垂眼就能看见她雪白的颈子和玉一般的耳朵,虽是自己日日在床上见惯了的,但难得见她主动凑近了贴上来,能在如此强烈的血腥味中,嗅到一缕她身上的脂粉香气,倒也有些意思。伏婴师莫名的想,尤其是孤月此刻的神情,淡淡的嘲讽之下是如冰雪一般的冷漠,与她脸上甜美的妆容毫不相称。

多么熟悉的神情。

伏婴师记不得多少次在她翠玉一般通透如镜的眸子里见到过。

是从何时起,她拥有了和自己一样的神情?

不论脸上戴着一张什么样的“面具”,对于世界大多数人其实只要嘲讽和冷漠两种表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对左门佑军起杀心的场景。左门佑军是第三个真正能勾动他杀心的人。第一个是朱武,因为他熊,第二个是孤月,因为她蠢,第三个是左门佑军,是因为他说错了话。

其实伏婴师一直是个大度的丈夫,或者说是未婚夫,他从不介意自己的未婚妻对别的男人念念不忘,不论真心还是假意,自然也不会介意还有别人爱上他的妻子,所以按理说,不管左门佑军是偷偷放在心里仰慕,还是直接当着他的面倾诉,他都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真正引起他不快乃至动了杀机的其实是左门佑军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也许连公主自己也没有察觉,她忌惮将军太过,以至于筹划这一切时,作风竟与将军如此相似。”

左门佑军怎么敢用这种比他还了解孤月的口气和他说话?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她一起呆久了,竟然也变得狂妄自大起来。

隔了许久再想起这事,伏婴师还是有气,尤其是他本意试探,孤月竟然真的为保左门佑军一命将神州支柱的位置告诉了他……还说的是真话,想到这里,伏婴师不由得更气了。他猝不及防在孤月耳朵上咬了一口,听她嘶了一声骂道:“你抽什么疯!”

朱武:他就没正常过。

而孤月虽恼,却也不曾真的放手将伏婴师丢开,两个人仍是紧紧地靠在一起,这个认知令伏婴师心情转好,他凑在孤月耳边轻轻道。“你知不知道朱武先前问了我一句话。”

孤月心内一突,下意识瞥了一眼朱武,又微微转回头去瞧伏婴师,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知道他们说过什么话。


但两人其实挺有默契的现在。比如孤月刚进门的时候,虽然险些被地上那条染血的棉被吓得晕过去,但当她下意识地查探起了身体里血咒的情况后,发觉它还在,依然像一条细细的锁链牢牢缠绕在灵魂的每一个角落,她就立马平复了心情,一边拿话挤兑朱武,一边等着伏婴师唱好戏。

当然,伏婴师本来也没想着能骗过她,他不过是想看看,这薄情寡义的小妮子瞧见以后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虽然只有短短的刹那,但居然能在她的脸上瞧见了什么叫做肝胆俱裂,心神俱碎。值了。哪怕被朱武打的一条命都没了,也值了。

伏婴师的语气很虚弱,也很温柔,他嘴唇贴着孤月的耳朵,呵气道。“朱武说他做事一向公平,我和你都是合谋杀他妻儿的凶手,所以他废了你的功体,剥了你的面皮,更褫夺你的公主封号,将你最珍视的几样东西全都毁了,接着他问我,我心目中最重要的几样东西又是什么?”

说着,他低笑一声,却不说下去。孤月当即冷笑着问道。“你肯定说我了是不是?”

伏婴师一边笑,一边缓缓点头。

孤月呸的一声啐道。“死没良心的东西,你还嫌我被你坑的不够惨是不是?这时候了还想着拖我下水,谁知道你这句话说得是不是真心的……”

朱武:这时候了你还关心他是不是真心的,直接摔死他不就行了?

只见孤月扶着伏婴师往桌子旁坐下,随即狠狠剜了他一眼,问道:“后面呢,你们俩狼狈为奸的又说了些什么?”

朱武:你俩才狼狈为奸呢,你哥我是无辜的好吧!

伏婴师咳了两声,随手抹去唇边的血沫,笑道。“后面说了些什么,公主不妨猜上一猜……”说着,又忍不住剧烈呛咳起来。

孤月见他咳得一副快断气的模样,担忧的望了朱武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心知死不了,放下心来,给他倒了杯水放手边上,压低了嗓音骂道。“果真是祸害遗千年,这有什么好猜的……”

话虽这么说,但她站在伏婴师身侧,一边轻轻给他拍着背,脸上却是兀自沉思的模样,显是认真在想他们之后说了些什么。看的朱武不由得嘴角抽搐,心说:你不想猜直接问我呢,你哥好端端的搁这儿站着呢!

孤月想了一会儿,神情忽而变得有些微妙,似是想笑,又忍不住的怀疑,只见她来回走了几步,脸莫名地红了起来,越走越快,最后索性走到门口的位置,背过身去,绞着衣带说她猜不出来。

朱武:你那个发春一样的表情明显是猜出来了吧……

伏婴师将喝完的茶杯放下,望着她袅娜的背影,轻笑一声,说道:“公主既说猜不出来,那世上就再无人可猜得出来,也就不值得一猜。”

孤月轻轻哼了一声,也不说话,也不回头。伏婴师见状,只好摇摇头,强撑着走到她身后,径直往她背上一靠,环了她在胸口柔声轻道。“左右我不骗你,你也猜不错就是。”

孤月听了忍不住眼眶一红,唇角轻抿,竟是生生的笑着落下泪来,只见她回头笑骂。“你个黑心棉哪回不是拿真话骗得我!”

虽喜犹嗔,亦哭亦笑,仿佛一生的爱恨此刻皆写在她的脸上了。而她此生最恨,亦是最爱的那个人,此刻也明明白白印在她的眼眸里了。

伏婴师笑着吻了吻她的额,故意说道:“黑心棉不是已经被我扔了么?”

孤月听了,不由得笑倒在他怀里,眼睛弯的像两个月牙,一双翠眸经泪水洗的发光发亮,里面是满满的甜蜜笑意,只听她娇嗔道。“好了。我算是又栽在你手里了。你又可以欺负我了。”

朱武表示: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看着你们、有多甜蜜……

伏婴师则是眉含浅笑地摇摇头,末了又点点头,说:“欺负你确实也是一种情趣。”顿了顿,意有所指补上一句。“食髓知味,情不自禁。”

近乎赤裸裸的情话听得孤月登时羞红了脸,忍不住伸出拳头要去捶他,只还没等捶到自己就先撤了力,化拳为掌轻轻搭在伏婴师胸口,紧紧攥着他胸口的衣物,完全是小女儿扭捏撒娇的情态。看的朱武忍不住咳嗽两声,意思是:你们两能滚回房里秀吗?

伏婴师与孤月相视一笑,都未回头看朱武一眼,相携着走了出去。


朱武先前问伏婴师的那个问题——

你心目中最重要的几样东西又是什么?

伏婴师的回答是。

魔皇、理想、和孤月。

朱武听了,冷笑着道。“碍于身份弃天帝我动不得,出于责任异度魔界我也动不得,按你的说法是拿小月抵命咯?”

伏婴师裹着棉被没有回答,沉默了会儿说道。“她此刻在我心里确实重要的紧,比之你这个令我不满的主君更甚,所以你不能动她。”

朱武笑容愈冷,斩风月缓缓出鞘,冰冷的刀锋衬得他的眉眼也愈冷。

伏婴师面不改色变幻着指尖的卡牌,话里有着莫名的坚定。“功体、美貌、地位,早已不是她最看重的东西。你从她身上夺走的,不过都是她不要的。”

换言之,你能从我身上夺走的,也只能是我不要的,而非那重逾性命的存在。

所以,为了公平,朱武取走了伏婴师的一条命。

伏婴师拿自己的一条命,换取了他看的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孤月的命。

所以,孤月才会明明猜着了却又不敢相信。

伏婴师的情,伏婴师的命,无论是哪一样,似乎都不是她能奢望拥有的。

对此,朱武表示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昔年愚蠢狂妄的小妹竟然也有如此颖慧敬畏的一日,而素来最理智无情的伏婴师竟也有这为爱执着的一日。

真是……*&^$#(@^……

我招谁惹谁了?


随后不久,异度魔界再次自封,并彻底与神州大陆切断了联系。同时,由于延请弃天帝下凡的计划暂时搁置,作为召唤必须的几道魂魄也果断被朱武拿去复活自己的老婆孩子了。

异度魔界之内有人说,出身鬼族贵族的军师大人因昔日策划杀害女后一事暴露,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故辞去军师一职,携妻退隐了。

也有人说,这位大人的妻子正是昔日主君的亲妹妹孤月公主,当初这位大人会想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也是为了讨好她。

还有人说,女后当初是为了魔界大业,主动选择牺牲,军师与公主只是帮助女后执行计划。

而据十分不靠谱的小道消息说,是因为喜欢公主的人太多,其中包括公主的侍卫,侄子等等,军师担心被人撬了墙角,才匆匆向主君请辞带着公主回封地隐居了。

真是,难得一见的大团圆结局。

伏婴师怀里抱着已经睡着了的孤月,烛火下女子柔艳的脸庞仿佛格外能戳中他柔软的心思。

他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鼻子,又点了点她的唇,唇角温柔地扬起,心道:今后,我们还有许多,这样的好日子。


烟雨旧谣·完结。

最后解释一下,因为我一开始构思的单纯是孤月拐了左门佑军离开露城过美滋滋的小日子,所以取了烟雨旧谣这个标题,想的是两人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小山沟沟里隐居,结果伏婴师存在感太强,啪叽……大家都懂得

【金光/花雪】不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槽点满满的一篇文,虽然是出于笔者设定,但笔者还是想说,现实中像花这么追妹子,真的是欠打……妹子不抽死他很给面子了。心计花X傻白甜雪,感觉挺可爱的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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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进入初中以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盈曦都觉得自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姑娘。不论是从一向对自己冷冷淡淡、甚至都不允许自己喊他“父亲”的夫子身上、还是从幼稚园和小学那些从不和自己亲近的班级学生身上。自小十分乖巧也十分聪颖的小姑娘并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错,大家都这样讨厌她。

虽然最初的时候,母亲在听见她的疑问后有着急的解释过,说夫子是爱她们母女两个的,只是为了保护她们才不和她们住在一起。母亲特意拿出夫子送的名贵玉石,指给她看。“这是夫子家传的玉,因知道雪儿生在冬日,特意找人打成了雪花的模样。希望我们的雪儿能够一生平平安安事事顺心……”

母亲的声音十分温柔,即使盈曦被她搂在怀里,看不见她的神情,也知道她一定是笑着的,幸福笑着的。

尚且年幼的盈曦还不懂那么多大人之间的感情是非,隐隐的也就相信了母亲的话,相信夫子是爱她的,爱着她和母亲,相信她并不是个招人厌的小姑娘。

可这并不能解释班上同学日复一日对她的疏远和排斥。


小盈曦在幼稚园过得并不怎么开心。

哪怕听见老师说出“自由活动,解散!”这样会让整个班级欢呼雀跃的话语时,她依然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好像别人的开心和她都没什么关系。

有时候盈曦也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因为自己总是这样不开心,所以别的小孩才嫌弃自己,不爱和她玩。

但她记得有一次,自己鼓起勇气和坐在自己旁边的男孩子笑了笑,见他将衣服弄脏了,却找不到手帕时,主动递上了自己的。因为担心对方会拒绝,盈曦有努力笑得很明朗。

但事后证明,她可能不仅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姑娘,还可能是个笑起来很不好看的小姑娘。

因为对方看见她的笑后明显怔了一会儿,虽然好心地没有当场拒绝,但接过她的手帕时却别扭地转过头不愿看她,第二天更是一早向老师申请换了座位。

盈曦想起自己的手帕,想起那条母亲买给她的漂亮手帕,一时感到很伤心。

男孩昨天并没有将手帕还给她,盈曦也不知道该不该向对方讨回自己的手帕,可能早就被对方嫌弃地丢进垃圾桶了吧。

不愿自取其辱的盈曦告诫自己赶紧忘了这件事情。

但她还是忍不住伤心了。

很伤心很伤心。

伤心到快要忍不住哭了出来。

然后昊辰就又出现了,明明是隔壁班的孩子,却总是乍一跳的出现在她面前。

是个长得好看且十分温柔善良的男孩子。

不仅会对她笑,还会主动地跟她搭话,几乎每天都有新的礼物或者惊喜要送给她。

盈曦一开始的时候也是拒绝的。

因为她觉得像昊辰这么招师长同修喜欢的学生不应该和她在一起,毕竟她是个十分不招人喜欢的小姑娘。

瞧,每次昊辰来找她,班上其他人的目光便会一下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好像在说“他为什么要睬那个讨人厌的小姑娘”一样。

为此,每次昊辰来找她,盈曦总是愧疚地抬不起头。

她不敢看他温柔多情的眼睛,也不敢听他欢愉上翘的嗓音,可那些仿佛早已刻进自己的脑袋里一样,哪怕她刻意的不去想去听,只要昊辰一出现在她的眼前,就容不得她不想不看不听。

所以盈曦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很矫情的女孩子。难怪这么不讨人喜欢。

就像她明明知道这是不对的,和自己一起对昊辰没好处,她也提醒自己拒绝了。

可她真的拒绝了吗?

还是在故作姿态地假意拒绝?

盈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明明不想这样的,她是想做个温柔体贴不给人添麻烦的小姑娘的,即使不讨人喜欢也好……

可每当昊辰小心翼翼牵起她的手,煞有介事地凑到她的耳边,轻轻柔柔地对自己请求时,她就什么都拒绝不了了。

怎么会有昊辰这么好的男孩子呢?

虽然从没有说出过口,但幼年的盈曦还是忍不住时常这么想到。

捧着昊辰新送给她的手帕,珍重地贴在心口的位置,盈曦轻声地哭了出来,却舍不得拿手里的手帕擦拭。

怎么会有昊辰这么好的男孩子呢?

明知这样是不对的,盈曦也舍不得拒绝。

也就是那一天,她没有躲开昊辰的拥抱。

任由他张开双臂温柔地抱住自己的肩膀,极尽温柔地哄着自己,眼睛里的心疼仿佛要漫出来一样。

进入初中以前,盈曦一直觉得昊辰是除了母亲对她最好的人。


进入小学以后,渐渐的,盈曦觉得自己变得讨人喜欢了一点。也许是因为成绩。因为不愿让母亲失望的缘故,她的成绩一直稳定在班级第一的位置。

所以渐渐的,有人愿意和她说话了。

盈曦很欢喜,不管别人和她说什么她都会安静地听,不管别人问什么科目的问题她都会耐心地答。

偶尔,听见什么有趣的话题她也会跟着轻轻笑出来。

但她一直不知道,她柔和了眉眼温暖笑起来的模样一直是他们班上最美丽的风景线。

是了,盈曦自以为进入小学变得不那么讨人厌的真相其实很简单,无非是她又长大了一些,又变得漂亮许多,漂亮到她班上的同学即使摄于某人的威胁也忍不住想要和她亲近了而已。

而已。

天知道昊辰那段时间偷偷拗断过几把扇子。

也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两人私下相处时的画风渐渐发生了转变。

不再是昊辰单方面体贴着盈曦,兀自地说个不停。

盈曦终于有机会去关怀这个一直体贴着她的人。

譬如,她会敏锐地察觉到他掌心的红痕,会主动询问这些痕迹的来源,会怜惜地捧起他的双掌置于唇边轻轻吹气,而不用担心会遭到他的嫌弃。

虽说昊辰当时的反应很奇怪,回答也很奇怪。

——只要是为了雪的话这些花都可以不介意。

突然抱住自己这样子地说了。


昊辰是除了母亲唯一会称呼她“雪”的人。

些许是在幼稚园时太寂寞了,她太害怕失去昊辰这个唯一的好朋友。所以每次昊辰询问有关她的事时,她基本都据实以告。

除了事关夫子,那是母亲再三勒令不能向别人说的。

盈曦一度也很担心。自己没有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私生女,这样难堪的身份是否会令她失去唯一的朋友。

庆幸的是,没有。

昊辰没有抛弃她。

为了表示感激,她甚至努力征求母亲的同意,将那块夫子送给她的玉带到了幼稚园,带给昊辰看。

或许是她私心,借着母亲的话给自己打气,证明她还是有人喜欢的,乞求昊辰不要因此不睬她。

昊辰看完以后,将玉还给她,握着她的手问道:“那为什么给盈曦的玉上要刻个‘霏’字呢?”

盈曦担心昊辰以为她撒谎,觉得这块玉可能根本不是给她的,连忙解释道:“因为母亲说我出生那天下了好大的雪,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也是隔了十几年X市的第一场雪,所以我的小名是雪儿,这个‘霏’字是因为……是因为……母亲很思念一个人,常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母亲说她本来看我生的雪白,想唤我‘雪霏’的,但后来觉得我已经是冬天出生的,再叫这个名字显得太清冷了,就给我取了‘盈曦’两个字,感觉听上去哪怕是冬天也暖暖的,像是能同时看见雪和花……”

盈曦说着不免低下了头,因为她觉得自己辜负了母亲的心意,她是个一点儿也不暖的小姑娘,给人感觉冷冰冰的,更与鲜妍美丽的花没什么关系。

昊辰听了却很欢喜的样子,拉着她的手,念了好几遍的“雪霏、雪霏”,每一声,都那样欢喜和缱绻,听得盈曦不由得困惑起来。

念道最后,昊辰甚至和她母亲一样,叫起了她“雪儿”。

“雪儿、雪儿……”

兀自叫了几声,还不等她说出自己的别扭,昊辰就又换了称呼。

“雪。”

这一次,他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说,诱人的眼睛里同时冒出狂热和专注两种极端的情绪。

“雪。”

“雪。”

“雪。”

“……”

他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叫的她理智也失了,呆呆立在那里,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叫着,眼中情绪兀自疯狂着。

然后……

然后昊辰便多了个“花”的自称,说是会一直陪着她,也常常给她送自己种的花。

虽然小盈曦也想过,男孩子以“花”自称是否哪里太怪?但一想到昊辰是这么温柔善良的人,是特意为了自己才这么做的,所以很快就不去想它了。

反正“昊辰”也好,“花”也好,都是那个唯一愿意陪着自己的人。

只是盈曦还是习惯称呼他为“昊辰”,而不是“花”。


而升入初中以后,花的好日子明显就到头了。

因为雪真的开始长大了,长大到再也没有可以掩盖她身上的美丽了。

为了不引起对他愈发关注、心智愈发成熟雪的反感,花也从当初那个当面威胁直接动手抢人手绢的男孩子变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笑里藏刀背里算账的小少年。

不管是给雪送情书也好,还是邀请雪去吃冰淇淋也好,道域排名第一、素有“修道院”之称的重点初中内,所有对雪不怀好意的男生在花眼里都是一样,都是需要想办法清理掉、徘徊在雪身边的蛀虫。

真的是相当任性、又不讲道理。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向那么聪明又敏锐的盈曦好像就是没能察觉到他的任性和不讲道理。

直到某一次,盈曦遇见了风逍遥,对方在不小心撞到她后急急忙忙道了歉,却又在上上下下打量她许久以后恍然大悟说了句。

“啊!你就是害的我们班上两学弟挨揍的盈曦吧,长得这么好看,难怪。”

“哎?”

盈曦起初被他盯得已经很奇怪了,听了他的话后不由得更加奇怪了。

“我?”盈曦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一个别的方向,问道,“害的他们?”

“不是不是不是,我说错了,”风逍遥连忙改口,“是他们两个自作自受啦,在空手道课上的时候,说比赛谁要是赢了,谁就先和你表白,结果被别的班上的人听见了,两个人都被狠狠摔了一顿。因为你在我们班上很有名,都说你是修道院最好看的女生……之前听你在年级大会上发言我还没发现,现在凑近了一看,你长得是真的很漂亮欸!”

风逍遥很是真诚地说,还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而听见对方这么说,比起疑问和讶异,盈曦还是忍不住面色通红地低下头。

“呃……”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风逍遥面对初次见面的女生,一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谢谢。”

沉默了一会儿,盈曦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哎?”风逍遥以为自己听错了。

“真的……很谢谢你。”盈曦有些害羞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十分感激地说道。“想出这番话安慰我。”

风逍遥:………………??????

“雪!”远远的,传来有人叫喊的声音。

盈曦飞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礼貌地向风逍遥鞠了一躬,说。“有人找我,风同学再会了,下次有机会再向你道谢。”

盈曦认得对方,隔壁神啸班的班长,是修道院出了名热情亲和的好人。

而一直望着盈曦快步离开的背影逐渐消失,风逍遥才茫然地吐出一个“啊”字。

彼时的盈曦,虽然收到过几封情书和几次一起出去玩的邀约,但无一例外地,每次不等她做下决定,对方就已先行撤回心意或者是取消行程。

盈曦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有些失望,果然,她还是不招人喜欢啊。

所幸,昊辰却不曾嫌弃过她,每天都愿意抽出时间陪她,隔几天便带她去甜品店和饰品店逛一逛。

都是修道院学生爱去的地方,偶尔撞见班上的同学,盈曦都会很不好意思,因为昊辰待她那么好,她不想别人误会他。

但昊辰好像每次都不介意的样子。哪怕店里还有很多同修,但是看她对着两份甜点犹豫不决的模样,会果断放弃自己想吃的,点了她感兴趣的两份,陪着她一起吃。

每次都绅士地请她先动刀叉,哪怕她有心想让,他还是会将甜点上看上去最好吃的一部分拿叉子小心地送进自己嘴里。

昊辰人是真的很好呢。

虽然不是一个班,但从幼稚园到初中,盈曦一直能听见自己班上的女孩子悄悄议论,“隔壁班的昊辰真是成绩又好长得又帅!”

每次听见,盈曦都会忍不住抿着唇偷笑,不得不借着撩头发的动作来掩盖。

是啊,昊辰和她不同,从来都是这么优秀又这么温柔,难怪大家都这么喜欢他,给昊辰送情书的女孩子越来越多了呢。

并不怀有任何嫉妒的,盈曦认真地想着,像昊辰这么好的人,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生。

一定和她不同,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吧。

自习课上,盈曦想着想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看着窗外枝头看得正好的合欢花,一时心情大好地拿笔将一侧垂下来挡住她视线的头发撩了上去。

正专注仰望天空的盈曦并不知道班上许多人也正偷偷仰望着她。

仰望着她将头发撩上去那半张美丽雪白的侧脸。

正如她同样不知道,其实也有很多男生偷偷给她送了情书,只是大多被昊辰半路拦截,最后能送到她手上的只是寥寥无几的漏网之鱼。但就是这样几条漏网的鱼儿都还要被昊辰想办法给刮鳞抽腮,收拾个干净。

难怪盈曦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招人喜欢的小姑娘了。

如果那天风逍遥没有凑巧撞到她,也许她一直会这么觉得下去。

可惜从来就没有如果。


风逍遥起初只是出于困惑,也不是非要弄清楚,于四个班集合的时候多看了那个盈曦的女生两眼。然后他发现男女比例10:1的修道院里一半以上的男生都会多看那个叫盈曦的女生两眼。

至于理由,风逍遥偷喝了一口藏在酒壶里的酒,觉得理由很明显了。

人家长的好看啊。

风逍遥私下悄悄拐了个关系不错的同修,问:“你知道隔壁班有个女生叫‘盈曦’的吗?就是那个……每次都考年级第一第二的女生。”

“知道啊,紫薇班的盈曦嘛,修真院谁不知道她啊。”某同修理所当然道。

“她那么出名的吗?”风逍遥奇道,“就因为她长得漂亮?成绩好?”

“班长你说的轻巧……修真院一共才几个女生,没听班主任说吗,她是建校以来第一个拿到‘天元’奖学金的女生……”

“……”好像有点道理。

“而且还长得那么漂亮。”某同修忍不住又补上一句。

“那她……”风逍遥本来想问“她人缘很差吗,怎么都没什么人睬她”,但转念一想,这么问感觉像他在背地里说别的女生坏话,换了种说法问道。“那你们一个个的光看着不去追是自卑哦?先前XX和XX还肯为了谁先和人家表白这个问题比赛嘞!你们就这么没骨气的吗?”

“那两个被昊辰揍得有多惨班长你又不是没看到,谁敢触隔壁班主任最偏心的学生霉头啊……”

“哦?”风逍遥听出点门道,“原来那天主动举手说要找他们切磋的人就是昊辰啊。”想到自己那两个被揍得瘸了大半个月的同学,风逍遥问道:“他也喜欢盈曦哦?”

“……”

“喂喂,你做什么拿这种眼神看我?我猜错了?”

“我估计整个修真院里只有班长你不知道这件事了……”某同修叹了口气,“不过班长你现在突然打听有关盈曦的事是要干什么哦?难道你也喜欢上她了?但我听说昊辰从幼稚园起就追她了,背地里耍了不少手段,仗着阴阳学宗的老头宠他,当面警告过不少人不许接近盈曦……”

“啊!”听了半天,风逍遥终于有点听懂了。“所以你们都是因为害怕昊辰才疏远她?”

某同修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忍不住道。“如果单纯是和导师打小报告也就算了,昊辰这个人太阴了,好几次把人逼得休学了。”

“我靠!这么凶的吗?”风逍遥连忙喝了口酒压压惊,不赞同道,“同修之间这么做实在是过分了,难道其他班的老师都不管吗?”

某同修摊了摊手无奈道。“谁让咱们学院每12年换校长的根据都是看班上学生的水平呢。昊辰可是阴阳老头最得意的学生,整个修真院里也就班长你和隔壁班的盈曦能比,阴阳老头能不帮着他?就和修真院禁止学生喝酒,咱班主任还不是每次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那也不对啊。”风逍遥想了想,说,“照你这么说,最多是修真院的男生不和她讲话,怎么我看,女生对她也很疏远的样子?”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是女生,怎么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某同修耸耸肩,无所谓说。

“行吧。”

风逍遥灌了口酒,有了决定,觉得有必要和这个叫盈曦的女生说明一下情况,不然她一直被蒙在鼓里未免太可怜了。

然后凭着一腔义勇,也不管身后某同修的阻拦。“喂!班长你去哪儿啊!昊辰那就是个变态啊!你别真为了个女生和他死杠!”

风逍遥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示意自己会见机行事。


风逍遥找到盈曦的时候,果不其然,她只有一个人,正坐在校舍偏僻的角落看书。

“啊,不好意思,打扰你一下。”

风逍遥搔着头从树后走出来说。

“风……逍遥同学?”

盈曦抬起头,惊讶了片刻后,急忙站起来,向他鞠了一躬,问候道。“下午好,你也是要在这里看书吗?是我打扰到你了吗?”

见她有随时收拾书本走人的意思,风逍遥更不好意思了,着急忙慌地摆摆手,说。“不是不是,是我冒昧打扰到你了。我……我……我是想来告诉你一些事情……”

“嗯?”

然后在盈曦不解的目光下,风逍遥支支吾吾地将自己从探知到的真相说了出来,

“不讨人喜欢的小姑娘”一直耐心地听到最后,即使途中惊讶地书掉了也没察觉,却还是聚精会神地听着,从幼稚园开始,昊辰是怎么警告自己班上的孩子不准接近自己,到小学他又是用了什么方法陷害那名送自己礼物的小男生,即使到了现在,他也依然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做着许多“伤害”自己的事情。

风逍遥完全有做个好警察的资质,不到一天功夫,就把昊辰当年做的那些事收集个大半。

盈曦觉得自己十几年形成的世界观正在逐渐崩塌,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险些摔在地上,所幸有人接住了她。

而落到某个人的怀抱里,她下意识喊出了“昊辰”的名字。

“盈曦同学,你没事吧?!需不需要我带你去保健室?”

耳边响起的却不是那道熟悉的声音,盈曦失神了一会儿,终于逐渐看清眼前人的样子。爽朗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担心和自责,额头上甚至急出了汗水。

这也是个好人呢。

盈曦暗自想到,不过才见了一面,就愿意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和自己说这些。

盈曦扯起嘴角笑了笑,摇摇头,坐回长椅上,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坐一会儿就好了。也谢谢你和我说那么多,不过请给我一点时间想一想……当然,我没有任何怀疑你的意思。”生怕他误会,盈曦解释了一句。

风逍遥扶着她坐下,摇摇头,表示他不介意,只是觉得她脸色苍白的厉害。

“你可需要我陪你,你一个人坐这里我有点不放心。”

盈曦笑着摇了摇头,说。“没关系,真的只是小毛病而已。倒是你们班下午不是有篮球比赛吗?风同学身为班长兼体育委员又怎么能不去呢?”

风逍遥后知后觉“啊”了一声,一下跳了起来。“我差点给忘了,那我就先走了,你如果不舒服千万别硬撑,我带你去医务室啊!”边跑边扭头和她喊道。

盈曦始终笑着点点头,却在他走后表情变得阴郁起来。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心情。

太多的情感交织在一块儿便分不清是恨是怨,还是该像这阳光,温暖地洒在身后,让那些阴沉晦暗的过去仿佛积雪一样尽数融化?

盈曦一向是个聪明的孩子,此刻却有些想不明白了。

但她却很清楚一件事,方才她会提醒风逍遥赶紧离去的理由,全是因为……

“雪!”

盈曦抬头朝着前往看去,是一身浅紫校服,眼下一颗泪痣,始终对她笑得温柔的昊辰。

盈曦见状,忍不住也对他笑了一笑,虽然有些苦涩,却还是真心的。

“昊辰。”

盈曦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他却已然肃了脸色,抓着她的手,倒吸了口气沉声道,“你的手好凉,是又发病了吗?刚才是有人来过了吗?”

昊辰的语气忽然变得警戒起来,虽然是垂着眼睛,看不清他的眼神,但盈曦知道那双含笑多情的眼睛里此刻必然是布满寒冰的。

盈曦其实一直都很了解他。

比所有人想的、包括他,都要更加的了解。

正如她其实一直知道,昊辰并不如在她面前表现的一般的温文尔雅,他的心机甚至得到过夫子的赞赏。

说起来,他们都有秘密,都隐瞒了对方至关重要的事。她似乎也没什么资格指责昊辰什么。

至于怨恨,盈曦自己也不确定她在听见真相后是否有过类似的感情。

所以……

盈曦眼神幽幽闪了一闪,转眼恢复成如常地模样,安抚他道。“没事,只是书看的有点累了。昊辰,刚才比赛赢了吗?”

昊辰不放心地看了她几眼,却见她笑着摇摇头,示意没事,追问道。“昊辰在的话,一定又是你们阴阳学宗赢了对吗?”

她只在他面前会稍稍温和了眉眼,柔柔笑起来的模样,仿佛有阳光落在她美丽的眸子里,叫人一见就失了神。

昊辰不禁跟着笑道。“有雪给我加油,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叫雪失望的。”

他的语气是唯独对着她时的温柔。

“那就好。”盈曦笑着点头,似乎也很为他欢喜。昊辰却突然有些愁闷,“可你每次宁愿坐在场外等我,也不愿亲眼看一看比赛进程……”

盈曦听了忍不住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出于方才一点未消的怨,她难得下手重了些,“啪”的一声,把假作伤心的昊辰都惊到了。

“那先前是谁千方百计哄了我去看比赛,结果我一到场,你便说身体不舒服退赛了,径直跑观赛区我身边坐着……篮球比赛也就算了,总算有替补的选手,你们班也不大在意体育成绩,这回可以市级的围棋比赛,你要是再退赛,只怕阴阳学宗的老师要找我谈话了!”

盈曦有记忆以来,那是第一次真动了气,觉得说到最后自己脸都烫了起来。而昊辰呆呆看着她面颊通红的样子,只觉鲜妍明媚极了,虽和她平时清冷的神态截然不同,却对他同样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好想……把雪锁在只有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昊辰已然听不进任何声音,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浮上盈曦的脸颊,被那肌肤上的温度轻轻烫了一下,随即着了迷一般抱住她,痴痴低道。

“雪……别离开我。”

盈曦心跳停了一拍,只觉他这句话说得自己心酸极了,深吸口气,人已冷静了下来,她轻轻回抱住昊辰,承诺道。

“好。”


昊辰太聪明,常给盈曦一种“慧极必伤”的错觉。但经过数年的陪伴,盈曦才恍然,昊辰这辈子注定是输在“情深不寿”四个字上。

堪称混乱凶险地过了几年,他们终于从修真院毕业,昊辰从上衣口袋取出戒指向她求婚时说得最后一句是。

“他们不是飞蛾,又怎知飞蛾扑火不快乐?”

盈曦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一向不是个爱哭的人,认识昊辰以后,只在他面前流过两次泪,那是第二次。她向前一步,没去接戒指,却激动地抱住了他,有些失控地不停说着“对不起”和“谢谢”。

盈曦不清楚昊辰究竟做了什么才换得夫子不插手她的人生,但她知道昊辰一定付出了许多许多,

那一段修真院最黑暗的日子,四个学院互相猜忌陷害的日子,她身为紫薇星宗最得意的学生,身为夫子的女儿,身为修真院的一员,本来应该是无论如何都逃不开其中的漩涡的。但昊辰第一次不顾她的想法将她囚禁了起来,囚禁在道域一处偏僻而雅致的房子里,对她说。

“我知道这么说了,雪你一定会恨我。但我是真的从见到雪的第一眼就想这么做了,想把你绑到只有我看得到的地方,不想让任何人亲近你,想你永远只和我在一起……但我却一直没有这么做……因为我最不愿的就是伤害你……别怕,”他温柔地拨了拨自己的刘海,对着迷药还没解除的她说,“这件事风和月也知道,他们也同意我这么做。当然,他们不同意我也会这么做……雪,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即使夫子是你的父亲,但只要他敢利用你逼迫你,我就不会放过他。”

昊辰说这句话时,神情十分的阴鸷,但下一秒,他低下头,亲吻她的脸颊时又变得那样温柔,声音温柔的像春雪融化后浮在溪水上的花瓣。

“雪……”忽略了她眼中的哀求,他凑在她耳边喃喃。“我很快就回来,到时候我们去一个风和月也不知道的地方好不好?”

盈曦竭尽全力地想要摇头,却除了流泪,全身一点也动弹不得,而昊辰也早已转身离去,看不见她的泪水。

盈曦是真的不愿昊辰对上夫子,有件事风和月都不知道,但她身为夫子的女儿,却一直很清楚,夫子是和昊辰有过接触和交易的,如果不是母亲知道了她与昊辰的关系,命令自己必须阻止昊辰这么做,并且在随后夫子想要利用她的时候,坚决要与夫子切断联系,她可能都不会知道夫子的野心究竟有多大,手段又有多狠。

夫子是绝对不会放过昊辰的。

事已至此,盈曦已经不想理会修真院里的事情了,只想和重视的人一起离开,离开这一切权谋血腥。

幸好,事情最后还是圆满地解决了。

虽然她可能再也见不到夫子,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但她看着他们三个一起回来的时候还是感到了由衷的庆幸和松口气。

欢喜到径直给了昊辰一巴掌,然后把三个人一起拒之门外。隔着扇门,一边听着仨人语无伦次的道歉,一边自己蹲在地上哭了半宿。

然后为了不露馅,她又敷了半宿的眼霜,第二天早上才给仨人开门。

女神高冷的架子还没撑起来,就又被昊辰一阵骚操作给惹哭了,只是这次她哭得嘤嘤嗡嗡的,活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

对此,一直在旁观看喝酒喝到一半的风逍遥突然想起来,两人今年都还不满十六岁,求婚成功有个毛用啊!

无奈双商爆表的小两口此刻沉浸在久别重逢劫后重生的喜悦中,显然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而又过几年,昊辰几乎是数着日子筹划婚礼的,万事俱备,只等雪满十八岁。婚礼当天,曾经觉得自己不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已然成为整个婚礼现场最美、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漂亮新娘。

如果不是知道新郎温文尔雅的外表下随时有一颗磨刀霍霍向情敌的心,相信那天想抢婚的男士能先自己打起来。

对此,荻花题叶表示,他不管在别人眼里盈曦是美是丑,是讨人喜欢还是招人厌烦,在他眼中,盈曦就是唯一,甚至可以说超越了爱恨,盈曦是他的命。

所幸,这一次,盈曦也是这么想的。

她珍重昊辰,同样超过自己的命。

有关魔主哥哥和海棠的一点随笔。

他化第六天,寂寂生海棠。

注:他化阐提,第六天魔王,阻碍一切法,阻碍一切修行,是以第六天内不生莲华,独生海棠。

一人一花,皆是难成佛的孽障。相知相伴,亦是超脱凡世的自在。而六欲天内,从来不忌六欲七情。一人一花,足矣消遣这无尽岁月。

【霹雳/谈阴】离尘书番外之应记之事

这就是两年前写的番外。。。想了想还是放上来吧,两年前我的文风真是温暖又哀伤啊(啊呸)所以说哪来那么多温暖的幻想,都是为了衬托现实的残酷啊……现代ooc慎入慎入。请千万和“是谁杀了她”那篇番外联系起来看。

——是你杀了她吗?

——是。

——“我”没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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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无独消失了。

说不清消失了多久,大抵也只剩谈无欲还没放弃记录她消失的天数。

明明以“年”作单位会方便许多,月才子依然固执如千年前每天在纸上更改着长达五位的数字,仿佛这样就可以模糊时间长短的概念,说服自己这并不是一段太长的日子。

偏偏手账经年逐月泛黄起皱的纸张无声地戳破这一固执的自欺欺人。

而谈无欲也从不将阴无独那黄泉碧落两不见,茫茫红尘不复寻的行为称作消失,对谈道长而言,那不过是某只魔一时置气闹得离家出走罢了。

至于为什么还不回来?

——只是迷路了而已。

谈无欲想也不想就能回答。

没人比他更清楚了,阴无独那迷糊路痴属性,多少次了,她就蹲在以公寓为中心的十里范围内call电话给他,说迷路了让他去接。

根本不需要着急什么的,挂掉手电,维持细致的步调将手上的事情解决,然后再慢慢顺着她说的地方悠闲走过去就好。

反正找到的时候她不是蹲在路边看着蚂蚁搬家就是踩在椅子上朝着全然错误的方向眺望。

无不例外地抱怨着“太慢了”、“肚子饿扁了”、“一个人好害怕”什么的扑上来,被他领着走回家去。

即使被他嫌弃地呵斥“再有下次,你就一直呆在外面不要回来也不要打电话了!”,她依然会鼓着嘴自顾自说着“啊啊啊呃呃笑什么都没听到,今天晚上吃什么好呢,不如我们今天去外面吃


吧,好像又开了一家新的什么什么……”

屡教不改地一次次给他添麻烦,哀嚎着让他将她领回家去。

所以,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谈无欲始终是那幅自信到目空一切的态度,无论对着别人,抑或对着自己。

波澜不兴的言辞中带着分金断玉的气势,不禁使听到的人都消弭了不安,心怀希望地等待。

等待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悲伤的是,那些几乎日日询问谈无欲“你家丫头何时回来”的老人接连着全部死去,也没能等到那个扎麻花辫、带着蝴蝶发卡的姑娘回来。

谈无欲已记不清他们是何时走光的,只是某日站在窗台上看了良久的合欢花才蓦然醒悟,整栋公寓早已是无一生命的死寂。

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甚至自己都是死过好几回的人,本不该有那么多软弱的情绪,但谈无欲还是感受到了,那从心底止不住蔓延出的沉重悲伤。

多情的表象往往藏着无情的真相,谈无欲一直很清楚,他的悲伤,从不是因为那些人的逝去,只是那些人的逝去再一次地提醒他时间过去很久这一满目疮痍的事实。

谈无欲伸出手拂去落在窗台栏杆上的花瓣,不带一丝怜惜。


春去秋来,日升月落,凡人的时间最是好过。

理所当然的,整栋楼只剩谈无欲一家住户,准确来说,是整片小区都只剩谈无欲一家住户。

虽然那间公寓里,也只剩下他一个人。

而谈无欲虽然看上去依旧是清俊脱俗的仙子模样,但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久到谈无欲终于还是烧掉了那本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手账,或许是再不烧掉,它就要腐败成灰了吧。

他厌恶着一切提醒他时间消逝的事物。

可是自欺欺人始终是自欺欺人,有些东西留不住就是留不住。

他所居住的公寓早已破旧的可以充当游乐园的鬼屋项目,公寓楼前的合欢树也已枯萎地只剩一截木桩子,更恍若开花。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索性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好了。

谈无欲偶尔会想。

既然仍保有着不死的躯体为什么不继续修道成仙呢?

谈无欲将洗好的衣服晾到阳台,面对无比荒凉的此情此景也只能叹一句,这是没办法的事。

谁让阴无独太蠢了啊,蠢到偷跑出去既没带手机也没带钱包,是要怎么联系他?偷鸡摸狗的勾当早被他严令禁止了,凭她的气质即使假模假样的装可怜大概也没人会理,所以她才会到现在连


个电话都没钱打,只能靠自己一点点摸索回来的路。

如果他再换了住处,她肯定要花更多、更多的时间才能找到回来的路。

甚至可能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当然,这个可能不在谈无欲的考虑范围内。

他现在唯一所想的只有还需要等多久这件事。

因为他实在等得太久了。


阳光下,棉质长裙的布面微微泛黄,花朵褪色得愈发明显。

但在谈无欲眼中,它还是那一天阴无独穿在身上的样子,裙身白的几乎透明,花朵颜色鲜艳地像是要飞出去。

很美。

不愧是花了她半个月工资买的。

虽说等阴无独回来看到,一定会气冲冲抱怨卖家太缺德,好好一条裙子没穿几次就成了劣质地摊货的感觉。

一念及此,谈无欲不由轻轻笑了声,在自己心内幻想的场景中反驳她。

的确,那条裙子算上你试穿,总共上身六回,但按它出厂的时间算你还说这话,只怕卖你衣服的人棺材板要压不住了。

一条裙子能放置那么多年仍保存完整,质量那是绝对没的说。毕竟你是把它撂家,又不是放博物馆隔绝空气的玻璃罩里养护的对不?

最后,在受不了她碎碎念的时候语气冷淡地补上一句,说到底,还是自己蠢,竟然过了那么久才找到回来的路。


——不是已经回不去了吗?

突来的话语,伴着她好似无意的一个回眸,像一把斧子,径自劈开他脑中的幻像,直接于他眼前炸开。

炸的他眼前白光一闪,须臾一瞬间,是阴无独披头散发,面无表情逆光站在窗台的画面。

那瀑布般的长发铺天盖地,形成一道遮住她身躯的阴影,同时也挡住了她的眼神,只有那两片唇红的像是要滴下血来。

光明下的黑暗总是格外深沉。

而她是满目光明中唯一的黑暗。


——回不回得去,不是由你决定的!

喘息许久,谈无欲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扶着栏杆勉强站立,终于能稍稍克制心脏过于激烈的跳动,咬牙切齿于心中给出答案。

虽然满头冷汗,但审视眼前一切的目光却是冰冷如刃。

那些人是不是活着重要吗?这座公寓是不是还能住人重要吗?那条裙子是不是漂亮能穿重要吗?

不。

这些都不是你能逃避的借口。

只要谈无欲还在尘世一天,就由不得你阴无独不回来!

她将他的世界停滞在那一天,他又怎能让她独善其身?


那一天,她穿着那条裙子站在窗台上回头看他的那一天。

每次回想都如梦境般离奇,但如果那是梦,自己蹉跎了几近千年的时光是否还能被确定为活着?

谈无欲始终无法忘记,那个阳光极好的午后,蓝的仿佛假的一样的天空。

阴无独吃过午饭后就一直趴在阳台上晒太阳,跟一只懒猫似得把脑袋埋在臂弯里,却怎么都不消停,掐着表一样,隔两分钟就喊他一次。

——老公老公老公过来和呃呃笑一起晒太阳嘛!

谈无欲坐在靠近窗台的沙发上看书,并不理睬她,这么好的天气,他不想让无谓的对话打破舒适的宁静。

但阴无独不依不饶地喊着,比榕树上的知了还要来的噪舌。

后面许是说的久了,口干舌燥,那声音便没最初的活力,但不知为什么,就是不肯放弃地坚持着,一声声弱下去的话语重复听起来莫名就有了悲伤的意味。

但阴无独怎么会悲伤?

她甚至不懂什么是悲伤。

下意识的,谈无欲将之归结成了错觉。

奇怪的是,翻书的手莫名僵住了,连带着书页上的字也被空气中太过饱满的温度模糊了。

或许即将到来的噩梦早有征兆,却在他一贯的犹疑中匆匆略过。

她为什么不过来呢?

谈无欲其实有想过这个问题。

阴无独从不是拘泥于口头纠缠的人,她应该趴在他肩上大着胆子和他抢书,然后惹得他动怒再抱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讨好,最终凭借喋喋不休和撒娇卖萌拉着他的袖子跑到窗台达到目的才


罢休。


但对于她的反常,他唯一做的,仅仅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事实上,即使一直低着头,他的余光也是能收拢到她的背影的。

珍珠白的裙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垂到膝弯的两条辫子绑着红色的丝带,蝴蝶卡子因他觉得和这身打扮太违和,强行摘了躺在他的口袋里。

但此刻,正对上她回头,他便能将她看得更真切一些。

这样打扮的阴无独其实挺好看的,走在路上大概会被当成活泼可爱的清纯女大学生吧。

不过谈无欲没什么惊艳的感觉,反而被她的红唇刺了一下。

他记得,她今天是没有涂口红的。

阳光下,那片裙角白的像是在发光,一张脸却藏在阴影里的,眼睫乖巧地垂下,微微一抿唇,那鲜红浓烈的红便扭曲成了诡谲不详的颜色。

谈无欲握着沙发扶手的手紧了紧,脑中飞快闪过许多风马牛不相及的说辞,类似什么“切点水果过来”,“茶冷了去添一杯”,“回房把裙子换了”。

而本质上不管哪一种说法,无非要她从站的地方走到自己身边罢了。

阴无独原该体察到他的心思,她对他向来如此,敏锐地把人逼到无路可退还做出一幅无辜的模样。

但这次她只是维持着站的姿势不动弹,嘴唇一张一合,声音轻的他听不太清。阴无独整个人都像是被晒晕了,连收纳于他瞳孔的缩影也是模糊的。

那一眼,便是切实的悲伤了。

而她长睫微颤,双目缓缓阖上露出的水红眼影,更成了谈无欲日后心上一抹消不掉的痕迹。

谈无欲无法预知后来的事,那一刻,他只有本能地为“她在悲伤”这一事实感到惊讶,惊讶地甚至忍不住眨了眨眼。

就是眨眼刹那,阴无独的身体就缓缓变得透明,阳光仿佛能轻易地透过她的身体。

巨大的恐慌尚未来得及全然感知,她就已然消失不见。

空落落的裙子点缀着彩色的丝带绢花慢悠悠飘到地上。

本是一幅极有诗意的画面,阳光依然美好,美好地映照着一地的残骸,美好得让人害怕。

谈无欲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坠落,眼睁睁看着其中一根丝带被傍晚的风吹跑,就这么坐在沙发上,眼睁睁看着窗外,如被定住一般,再也没敢眨一下眼睛。

窗台的大理石砖地和客厅铺的木板拼接处残忍地将空间分裂,连这般灿烂的阳光也无法给他带来一丝温暖。

谈无欲不敢触碰,甚至不敢承认。

或许一直到刚才发生的只是幻觉,或许今天不是周末,阴无独也不在家,她该在店里乖乖地上班,而自己因为某些事情请假在家。

一切都可以解释,他茫然地想。

直到夜色四合,再不见一缕阳光,谈无欲才挣扎着,跄踉着,心如擂鼓地踏过了那条分割世界的沟壑。

白色还真是荒谬的颜色啊,谈无欲被月色下流银一般的白晃到,眼一黑脱力地坐到地上,手中死死攥着一片裙角轻笑。

笑得扭曲又凄凉。


足不出户,离群索居。

阴无独辛辛苦苦上千年,谈无欲一朝回到解放前。

孤身住在鬼屋久了对寻常人或许会产生一种其实自己也是鬼的错觉,但这对曾以驱鬼除妖的谈道长造不成丝毫影响,反倒是落得清净。

过于哄闹的环境容易让他产生错误的判断,愉悦的笑声混杂到一块会让他不禁联想到阴无独那张扬放肆呃呃笑的样子。

同样的笑声他听了千年不止,熟稔到只有一想起,便好似阴无独真的站在他身边笑着一样。

靛蓝的丝带,粉紫的绢花,彩绘的蝴蝶,没有一笔不是栩栩如生的,而那媚红的眼影扑闪着,水色的红唇翕动着,更是鲜妍到了极致,明明下一秒那句尖利造作的“老公”就该从那两片唇里


转着弯喊出,偏偏谈无欲那激动到微颤忍不住走上前试图拥抱什么的姿势硬生生地僵在那里。

于是喧杂的场面突地静了下来,周围的人,异样的眼神,顿时抽象成了昔日肆虐苦境妖氛魔物,张牙舞爪。

失神过后,无意识握紧的双拳,于人群中茫然搜寻的目光,脑中诸多疑问一片混乱。

荒唐,太荒唐了。

明明他紧紧盯着她的身影,眼神没瞬间的游离,她怎么就又跑了呢。

遍寻无果,周遭的“魔物”却愈发放肆,发出混沌怪异的声响。

谈无欲面上无恙,脚步匆匆。

——斩妖除魔,本是道子天职。但他功体已废,就不多加参合了。


但即便如此,谈无欲心中却是忍不住又记了阴无独一笔。

害谈道长沦落到被妖魔鬼怪包围而不得不仓皇避走的债可是很重的。

开什么玩笑!他脱俗仙子除了千年前被迫跳竹竿舞那一次何时如此尴尬过了!

谈无欲心内恨恨道,却挡不住尖利嘲讽的呃呃笑声再一次响起,像是依仗隔着遥远的时空他收拾不了她故而格外放肆地嘲笑他。

听出她笑声中的深意,谈无欲心中冷冷道。

被阴无独吃豆腐那段略过,被阴无独逼婚那段略过,被阴无独坑了那段略过……

总之,她坑他的,她欠他的,他都记着,只等着她回来慢慢清算。


有形之物,如何精心维护,历经百年孤独,终成尘土一抔。

有情之人,日夜苦痛煎熬,也难免容易……稍稍发疯起肖。


最初仅仅是一个一闪而过的荒谬念想,逐渐它如一粒种子生根发芽,最终无可阻挡地开花结果。

阴无独已经回来了。

不是吗?

不是,也无所谓了。

无法触摸也没关系,她不是已经生动鲜明地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不理睬他也没关系,他的目光已经可以随她定格到任何地方;

太过任性也没关系,他的耐心已经锤炼到一种他自己都觉得讶异的程度。


只是阴无独看着他的眼神从没有这般复杂过,谈无欲第一次见她这般焦躁,像被关在漆黑的小盒子疯狂地找寻出口。

如果不是无法触碰,谈无欲绝对相信她会将看见的一切东西砸个稀烂。

谈无欲无从探寻她焦躁的根源是什么,或许只是不想承认她已不愿陪在他身边。

她不再黏着他,甚至不再正眼看他,也懒得绑起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任由它们瀑布似的散在身后,细碎的刘海总容易刺到她的眼睛里。

但谈无欲依然将她看得很清楚,阴无独那双黑色的眼睛。

是的……眼下苦境随处可见的黑眼睛。

于堕落深渊中诞生的魔物,却有着最符合人特征的黑发黑眼。

她是真讨厌自己看她,谈无欲发现。

是以她总是片刻不停地到处乱跑,从屋内跑至屋外,从楼上窜至楼下。

那黑色的长发就像旗子一样的飘了起来,谈无欲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初时也不免觉得新奇。

以往她从不敢跑在他身前,生怕一转身,身后的人不见了,偶尔看到什么喜欢的扑过去,也总要频频回望,两条辫子像蛇一般的舞动着。

而现在,两人前后顺序相换,换他执着她的背影。

却也不错。


神奇的是,即使再怎么不喜欢被他盯着,只要路过厨房,她都会乖乖站在厨房门口许久,望着里面早已无法使用的厨具发呆。尤其料理台上整齐摆放菜刀的地方。

看着看着便蹲了下去,头发拖在地上开出了花,十分委屈的模样。

谈无欲蹲在她身边,心也跟着微微沉了下去。

对不起,谈无欲说。

而阴无独却没法原谅他了,她报复性地逃避他,用尽一切的办法逃出他的视线。

谈无欲很庆幸这百年的孤独她依然没有变得聪明,她试着躲过许多地方,衣橱里,床底下,甚至是天花板。

谈无欲看着她气恼又有些得意的表情,忽然想笑。

但他太久没有笑过,几乎有些忘了笑是该怎样的。

她几乎是正大光明“躲藏”的,许是太过笃定他的性子。

但人是会变的,好的会变坏的,聪明会变愚蠢,正常人也会变成疯子。

比起床底和天花板,衣橱是谈无欲最喜欢阴无独躲得地方。

第一次谈无欲陪她蜷缩在衣橱里,顺手关上了橱门,满是灰尘蛛网的方寸之地让他感到非常不适,他不得不蜷起过于修长的身形,偶尔还会被呛得咳嗽两声,但心里却是十分安然的,甚至可


以稍稍的闭上一会儿眼睛。

自从“她”出现后,他便几乎没有阖过眼,理所当然的,也没有休息过。

阴无独安静地半晌后,随即情绪更为剧烈地炸裂起来。

谈无欲知道,她更恨自己了。

但是没关系,让他稍稍小憩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虽然听上去恨荒诞,但谈无欲确实曾趁神志还算较为清醒时分析过“她”的行为模式。

得出的结论是,“她”正于另一个空间看着他,以一种并不期待回应的心情凝视着他。

她不是魂灵,无法穿过实体的东西,也没法在这个空间动用任何魔力。

所以衣橱的门一阖上,她便无法出去。

所以,谈无欲也很喜欢陪她屈身于衣橱里的感觉。

——如果是床底抑或天花板,她便会气呼呼地、轻易绕过自己跑开。

疲劳感汹涌地翻上来,几乎有一种睡着了不会再醒来的错觉。

博闻广识的谈道长当然知道有让人永眠的法子,只是从没想过施行它。

毕竟对于阴无独,他可以等,可以恼,可以无数次的失望,唯一不能的,就是接受她不回来。

但没想到的是,谈无欲真的睡着了。

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安定下来了。

像是所有的好动都用在了之前的“捉迷藏”上,此刻乖驯地动也不动。

或许知道只要稍稍的动作,都足以惊醒心神徘徊在疯狂边沿的某人。

甚至在梦里,谈无欲还在说着抱歉。

但有些事情,真的是道歉了千百遍也难以让人原谅。

什么也没能守住;

让你牵挂的人都在遗憾中死去;

已经不需要再摄入能量便可存活了;

放弃了生为人的命运却没有去得道;

还是放弃了那个你牺牲自己想去成全的谈无欲。

“她”听着他的抱歉,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是一味地空洞着。

幻想就是幻想,当具现化它的人都陷入了意识混沌中,它又要如何反应。


说来残忍,这便是脱离尘世的好处了,可以一个人任性地自我放逐,自我崩坏,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境里渐渐腐朽,再没人会戳破他的美梦。

而这个美梦,除了无法触碰,也再没别的坏处了。

绝望吗?

不是早该觉悟了,于这神隐道衰的时代,长生是一诅咒。

只是两个人相缠的命线,掩盖了它的悲哀本质。

如今撕去虚伪的表象,也该是时候用无尽的生命去体会它吧。


【霹雳/谈阴】离尘书番外之是谁杀了她.1 小警员的审讯时间

嘻嘻嘻嘻嘻……这篇番外应该单看没什么意思,要结合另一篇番外看才会带感,但另一篇番外大二那年写的,文笔差的不想放出来……

总结那篇番外的内容大概是,阴无独在谈无欲眼前消失了,谈无欲“以为”她只是迷路了,一直在等她,但真相是……

嘻嘻嘻嘻嘻,现代ooc,慎入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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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内,新来的年轻警员正在给嫌弃人做笔录,过程超乎寻常的顺利,嫌疑人一上来便坦诚罪行。

“死者是不是你杀的?”

“是。”

嫌疑人回答道。

“理由呢?”

“她罪有应得。”

听起来很有奥秘的样子。

“哦?那死者犯了什么罪?”

“生为魔物,本就是大罪。”

好吧,是个神经病,在纸上记录下嫌疑人的回答后果断加了句“精神异常”的备注,问话却没停止,头也没抬。

“所以你就拿厨房里的菜刀杀了她?”

“没有。”

嫌疑人否认道。

原子笔在“没有”的“有”的勾上重重点了几点,小警员抬起头,面露疑惑。

嫌疑人一本正经地向他解释。“她是魔,寻常刀具伤不了她。”

反应了三秒,出于职业素养,小警员心想不能刺激到嫌疑人的精神状况,遂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状似理解地点点头,问道。

“那你是怎么杀了她的?插在死者尸体胸口的菜刀又怎么解释?”

嫌疑人思索片刻,似乎在斟酌“怎么”两个字。小警员敲着笔尖,耐心等待。过了五分钟左右,嫌疑人答话了。

“杀人手法我很难和你解释,这牵扯到天道循环。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魔死后是不会留下尸体的。所以请不要乱开玩笑,即便她是活该受人唾弃的魔物。”

呃……

莫名被怼的小警员心情有点复杂,想着是否该找前辈出手。

他才刚从警校毕业,还没遇见过精神有问题的杀人凶手。但同组的前辈们好像正是因为对方是某高等学府的终身名誉教授,在学术界小有名气,才将审讯的任务交给自己。毕竟这个圈子的人特别难搞,一言不合就要找律师投诉警员审问时的思想态度有问题,有些后台还不可小觑,如果换了那群和嫌疑犯大声喝骂成习惯的前辈来……

想想就很麻烦。

小警员权衡了一会儿,硬着头皮问道。

“可……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和死者已经非法同居很长一段时间,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候动手?”

审讯室的气氛蓦地down了下来,嫌疑人没有回话,阴沉沉的表情看得小警员有点心慌。

短暂沉默过后,嫌疑人开口了。小警员聚精会神地听着。

“首先。我要声明,我和她,并不是非法同居。”嫌疑人一字一句道,表情非常严肃。“几千年来我们一直住在一起。虽然一开始是她抢了房子,并且强迫我和她睡同张床,但在你判定我们非法同居有罪的这条宪法颁布以前我们就一直住在一起了。”嫌疑人说着举了个例子。“这就好比在‘禁止三代以内旁系血亲结婚’的规定出来以前堂兄妹结婚是完全合法的。你没有权利否定他们的夫妻关系。”

嫌疑人义正辞严,但小警员整个一冷漠脸,心想:这和你的杀人动机有关系吗?你也不是因为风纪问题被请来警察局喝茶的呀。虽说按照死者的年龄,你两同居的时候对方明显不满14岁,恋|童的罪名是肯定逃不掉了。

不过,联系到嫌疑人口中的几个关键词,小警员快速在本子上记了两笔,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死者主动找到了你,并且以某种方式威胁你和她开展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是吗?”

这样就说得通了。

——情杀。

小警员忍不住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判断。

但审讯室的气氛瞬间变得更down了,down到小警员看着嫌疑人的表情就依稀感觉到了冷。

嫌疑人没有即刻回答,反而神情变得非常纠结,小警员等了将近一刻钟才等到嫌疑人的答复。

“不……”

“哎?”小警员笔尖在本子上划了一下。

“不,我的意思是,是她主动找上我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不能说我们的关系是不正当的……”嫌疑人皱着眉,有些着急地解释道,“虽然是她单方面一厢情愿,但我和她确实有过婚约……当然,是在我非自愿的前提下,可我确实亲口答应了……尤其是,我们还有证明人,你不能说它是无效的。”

“……”

小警员努力做着表情管理,心说:重点不是这个好吗?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杀人动机啦!小警员低下头,无奈地却不得不依照程序将嫌疑人说的所有话记录下来,并继续问道。

“那你是出于死者的欺骗行为才杀了她的?”

“……不是。”

小警员忍住需要扶额的冲动,心说,果然凶手认罪认得那么干脆后面一定有猫腻,磨磨唧唧的。

嫌疑人没注意到小警员痛苦的神情,兀自陷入到某段回忆中,喃喃道:“如果我要为那件事杀她,早就动手了,就不会叫药师替我跑一趟教训她……虽然那时候我叮嘱药师千万不必留手,但慕少艾的为人、我知道,医者仁心,至多不过吓唬她两声,怎么会真的动手打她,就算有,也绝没有她后来和我抱怨的那么严重……”

说的这里,嫌疑人突然卡住,神情一瞬变得有点惊慌,语气也变得不确定起来,“可她特别怕痛,就连手被书页划了一下都要蹲地上捂许久……一开始真的把我吓到了,好好的突然就一声不吭地蹲在地上。我想拉她起来,她硬是不起来。闹了好一会儿,我还没说她什么,她就直接坐在地上了……我和她说过许多回了,不要随便坐地上,头发会脏的。你不知道,她的头发,特别、特别的长……每次梳理起来都要费好大的功夫。”

嫌疑人说到这里,顿了顿,突然又改口。“其实也不需要费多大功夫。她的头发……”嫌疑人脸上流露出类似回忆的神情,近乎自言自语地说:“我有想过给她剪了,但不行。我偷偷给她比过,一旦她把头发给剪了,剪成现在苦境流行的款式,她就一点也不像她了。我不喜欢她接收太多这个时代的烙印,她是个没心肝的,一旦融入了、找到了新的喜好,很快,就会把之前的全忘了。是的,我带她去过理发店,后悔了,她竟然擅自解开了头发,那一瞬间她咬着绳子看我的表情,太像魔了,好像再也不会黏着我了,眼神又高又冷的,是在看不起谁啊……”

随着话题越扯越远,小警员已经手酸的快要跟不上嫌疑人的语速了,他忍不住咳了两声,打断嫌疑人的妄想,心说:不愧是教书之余还写书的,说起话来矫情的不行。感情是个占有欲爆表的精神病?

嫌疑人稍稍回了回神,似乎也注意到自己跑题了,于是说回了死者怕痛的话题。

小警员:“……”

想摔本子了。

“她呀,就是这几年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既不用逃命也不怕被我打,整个人变得忒娇气!就一厘米左右的血口子,我不帮她吹,她还和我哭,装的可像了,眼眶一下就红了,跟我欺负她似的。虽说是我叫她帮我一块儿收拾书来着,但那天休息,她不陪我还能干什么呢?看电视?打电脑?……哦对,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台式电脑还没造出来,她就和申请内退的中年妇女一样整天抱着电视机,和我抢遥控……虽然她与我的时光是无尽的,但与其让她坐那里浪费时间,还不如陪我收拾收拾书房,你说是吗?”

嫌疑人反问他。

“……”

然而小警员并不想回答。

“所以,你的杀人动机是?”

小警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快要飞出去的字迹,动了动酸痛的手腕,选择单刀直入。

“……”

嫌疑人登时没话说了。而我国宪法规定,杀人犯也有随时保持沉默的权力。

真麻烦,小警员心想。


眼见嫌疑人短时间内没有开口的意向,小警员随手翻起了一侧的档案,案件迄今已经过去三天,随着今早尸检报告出来,原本只是以“配合协助调查”进来的嫌疑人也因在被判定为作案凶器的菜刀上找到一模一样的指纹而正式被指认为凶手。小警员看着法医在现场拍摄的各类照片,不得不说这是一起相当没有难度的案件。本来由于案件侦破的过于顺利而存在的种种疑点也随着刚才察觉凶手存在精神异常而显得迎刃而解,他人陷害的可能性基本被排除。

欸……看着同事收集到的证词,小警员还真挺为被害人不值。据死者的邻居说,死者和凶手从六年前搬进来的时候就以夫妻自居,而核查了死者的身份后,发现她今年才20岁,从小父母双亡,没有其他亲人,在孤儿院长大。身世已经那么可怜了,居然还遇人不淑,碰上这么个斯文败类。14岁不到的小女孩,你也下得去手?小警员瞥向嫌疑人的目光之中很明显带上“禽兽”的指责意味。但嫌疑人始终低着头,也不知道看不看见。

小警员翻到夹在档案里的相册。那是从死者和嫌疑人的家中搜出来的。由于警方抵达案发现场时,发现嫌疑人坐在死者的身边,而死者手里正好握着一张两人的照片。而事后勘察,死者手中的照片正是这本相册里的,所以一并被视作线索保存起来。

坦白说,小警员觉得这照片拍的不好,显得男方太刻薄而女方又太土气。他也曾跟着同组的前辈去看过被害人的尸体,虽然脸圆圆的,不太符合当下的审美,但皮肤白白净净的,五官也说得上小巧秀气。小警员还记得被害人的睫毛,如果不是确定法医在做尸检时,一定会将死者脸上的妆容洗的十分彻底,小警员一定会以为死者是粘了假睫毛,不然怎么会那么长、那么密、那么卷。头发也很长,小警员完全可以理解嫌疑人方才对于死者头发的叙述,感觉像是从小没有剪过一样,被害人平躺在停尸台上,乌黑的头发可以一路蜿蜒至她的脚踝,虽然被害人的身材并不高挑,但也达到了160的平均水平,小警员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就惊叹了,虽说不是刻意的,但手搭在台子上无意摸到被害人的头发时,他还是有一种好奇心得到满足的错觉。

警校里的课程告诉他,人类的皮肤、器官会随着死亡而不断产生变化,而骨头和毛发反而可以维持生时的状态许久。小警员依然记得被害人的头发摸上去十分的柔软滑顺……

所以替被害人惋惜的同时,小警员更不能理解为何这家照相馆的拍摄水平为何如此糟心,将本来长得既可爱又有点古典美的死者打扮成这个鬼样子,不知道哪个年代流行的彩色碎花裙子,还绑了两条大麻花辫子,脑袋上还插了一堆的蝴蝶发卡?

有毒吧……

相比之下,嫌疑人虽然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刻薄恶毒晚娘脸,气质照的半点也不剩,但至少身段和脸还在,看久了倒也还行,难怪脾气那么差还能骗到年轻女孩给他洗衣做饭。看来我国女性的平均受教育水平还是不够啊。小警员感叹道,没注意自己的手一直点在照片中的死者身上。而坐在封闭的审讯室内,无端感到一阵凉意,小警员抬起头,成功被嫌疑人眼中的森森寒意惊着。

小警员:……

好的,我知道杀人动机该怎么填了。

【霹雳/禄名封X君海棠】死别

其实写到一半就不想写了,但是后面……想着当是练笔了,就……潦草收场。拉郎、拆cp、ooc,慎入慎入。



【霹雳/黥月伏】喝酒误事

长久没摸笔会令笔者写作的欲望和写作的能力等比例上升下降,所以我在短暂三天内开了三个坑,只有第三个坑写下去了(对,就是这个)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我竟然打了黥月伏这个标题哈哈哈,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写黥月,但都会被文里偏执又阴暗的伏婴师戳到,然后看着伏月两个想方设法互相厮杀,太TM带感了!_(:з」∠)_没办法,挽月妹子的cp对象里我感觉除掉弃天帝{我看见好几篇这个拉郎)伏婴师气势碾压全场,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开始不吃左门佑军和挽月的原因,完全杠不过伏婴这个bug啊!然后小鲸鱼其实也是……他对挽月大概就是白月光一般的存在,太单纯了这宝宝,相比之下别看伏婴师一身淡蓝浅白,这才是让挽月恨得咬牙切齿千回百转的朱砂痣……虽然经常反手拍成蚊子血。

碎碎念以上,有拉郎瞎掰ooc,而且啪叽刷了一万字还没讲完,没讲完的那些,会不会讲,真的是随缘……慎入慎入,也别拍作者了,作者萌起cp来自己也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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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月和她的大侄子好上很大程度上托了她大哥的福。银锽朱武要娶九祸的消息一传出来,挽月绝对不是炸的最厉害的那个。虽然在表现上,她确实是最明显的一个,但不管怎么说,一天连续收到自己爹不是自己亲爹,自己以为了那么久的亲爹要娶自己亲爹的老婆的消息,银鍠黥武作为一名长年压抑自己的魔终是压抑不住了,酒喝的有点多,然后遇上同样拎着小酒壶的挽月,两个情场失意的醉鬼发泄情绪的方式十分简单粗暴。第二天露城王宫内是个魔都知道他们滚过床单了。而相较挽月的尖叫断片,她大侄子虽然懵圈却还记得自己昨晚干了什么。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像一头受伤发狂的野兽将她压在身下抱着啃的,虽然确实是她先扑上来亲自己的,但素来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的年轻人在稚涩的感情上也没有甩锅的习惯。尤其是,挽月第二天醒过来以后的模样,确实不太好看。

衣服很明显是被撕碎的,头发,也很明显是被扯散的,某间无人居住的简易宫室床边散落了一地公主头上的簪饰,而床单滑落下来,隐约看见少女诱人的胴体之上布满了大片青紫红肿的暴力痕迹。已经完全超过可以拿情欲做理由的程度。最明显的,莫过于少女细白两颊上两道过了一夜仍未褪去的鲜红掌印。

种种迹象表明,这不是一场你情我愿的甜蜜欢好,而是男方单方面实施的荒唐暴行。所以,虽然所有人都觉得黥武不会对挽月有什么意思,甚至依然不太相信他会同强暴这个词扯上关系,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们也只能相信,大概就是挽月点背被正好想要随便拉个女人发泄一通的黥武给抓个正着。

其实这事说麻烦麻烦说没什么也没什么。虽说辈分上是姑侄,但又不是亲生的,年龄差也构不成问题,魔嘛,就是能活,夫妻差个几百几十岁多了去了。怕名声传出去不好听……他两的爹亲/大哥昨天刚给他们亲身示范了什么叫贵圈真乱,真爱有理……唯一的麻烦大概就是挽月是有未婚夫的,不过除了她大家心里都知道,伏婴师怎么可能喜欢她,没背地里把她咒死算有良心的了,心里早巴不得甩开她这个瘟神了。

所以,也算不上什么要命的事,就是挽月点背啊,黥武随便拉哪个女人不好,怎么偏偏拉到了她?因为异度魔界的族民一向身份和武力成正比,不能让他随便拉的女人里都有能力将喝醉酒的他打趴下,而打不过他的女人里只有挽月这个不能让他随便拉。

欸,听着就有点尴尬。朱武看着自己衣衫不整同睡张床的儿子和小妹,心情一时很复杂。或许是对这个妹妹的偏见,也或许是对这个儿子的疼爱,朱武心内其实并没有怎么对挽月产生同情,或者对黥武产生极度失望的感觉,他就是……心情有点复杂,想着怎么赶紧把这件事解决掉。

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让挽月嫁给黥武则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伏婴师看着满脸不可置信仍没回过神的挽月心说朱武太不了解自己这个小妹了,她不大吵大闹借机生事就不是银锽孤月了。但这次伏婴师的算盘打空了,因为挽月花了很久的时间回神,又花了很久的功夫理解朱武这句话的意思,最后一点头,恍然大悟,说她同意了。

伏婴师无意识将棉被里层的布料撕开一道口子。

银鍠黥武一脸震惊的看着她,然后被她没好气白了一眼,看什么看!难道你想吃完了不认账提起裤子就走人?!

打出生后就一心练武没继承到他老爸半点泡妞技巧的银鍠黥武还是头一回听见男女间的下流话,尤其是,说这话的还是昨晚被他强迫为爱鼓掌的姑姑?银鍠黥武默了,看起来格外乖巧的低着头,嗯了声,说没有,我会负责的。

既然双方当事人都同意了,那这件事就算成功解决了,银锽朱武装模作样咳了两下也就寻了个借口出去了,挽月瞥了自家兄长一眼,不说话,又看向银锽黥武,银鍠黥武心虚又愧疚的对父亲点点头,又在挽月的注视下把头低得不能更低。两个人都没注意到,伏婴师跟着朱武离开前淡淡困在他未婚妻上的一眼。

真的,不该忽视的。


顺理成章换未婚夫的挽月日子过得不差,虽说两任未婚夫都不是她喜欢的,第二个木头似的和她搭不上话。往往她在她新未婚夫房里指指点点挑挑剔剔半天,她的小未婚夫还在为她进门第一句话“今天天气不错啊”困扰,露城所谓的天气不错是什么意思?是指冻气弥漫看不见天,还是指魔火炽烈喘不过气?并不懂男女之间还有所谓客套客套一番规矩的青年将领完全没能跟上自己未婚妻的思路,是以挽月东扯西扯扯了大半日看见的就只有她新任未婚夫站在一边,距离她五步远,表情木讷又沉重的样子。

真是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若此刻听她说话的人变成了伏婴,只怕是早就伸出手将她搂进怀里轻言软语好生哄着了。哪能像现在,她叭叭叭说了许久连杯茶都没得上。挽月一边嫌弃地不行拿指尖敲着桌面一面不耐烦的拿眼觑着自己的侄儿未婚夫。而想了不知许久终于把挽月方才话里所有意思都尽可能想出来的黥武只问了一句。

“你是想拆房子吗?”

我&?#$%……

一口老血梗在喉间的挽月气的就恨手边没个杯子给她砸砸了,而手下的桌子做工朴实,厚重得很,一看她就掀不动。

“拆拆拆……”挽月气的话也说不利索,“你有见过谁要拆自己婚房的?!”挽月登时跳了起来,连裙子都顾不得提,险些把自己绊了一跤地跌撞到银鍠黥武面前。

“看着我。”气的满脸通红蛮横不讲理的公主殿下发令道。

“嗯。”银锽黥武被她抓着胳膊专注的看着她,确定自己在她翠色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凝视他的目光。

毫无目的地对视良久,自以为看穿对方心思不敢对自己有半分敷衍的孤月满意地点点头,只又不甘心地小声咕哝了一句。“我只是说你住的宫殿太没趣,一点都不符合本公主高贵不凡的品味,我们之后可是要成婚的……”

“……”

银锽黥武在她没看见的地方拧了下眉,一半是因为她口不对心要理解她弯弯绕绕的心思感到头疼,一半是因为她好像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清楚那天她到底答应了什么。

成婚,一个对银鍠黥武而言其实并不怎么美好甚至可以说嘲讽意味十足的词语。他虽然没见过他的亲身父母……却也知道他们定不是在两心相悦举行仪式后有的他。

想到这个,银鍠黥武心里跟被扎了一样,算不上疼,却磨人的很。他想,若非那日和他苟且的人是她,他可能趁着意识还混沌随手杀了身边陌生的女人。可偏偏是她。

银鍠黥武迷茫之余又有些莫名,两个人翻覆了一夜,怎么看也是她的体力被消耗的更厉害些。而次日清晨,竟然还是她这个武功不怎么样,从小没上过战场的娇娇女先醒过来?而自己被她的叫声惊醒,第一反应也是为自己竟然枕在一个女人的胸前睡了一夜感到不可思议。这比他和她翻云覆雨了一夜还要令他震惊。

说起来真是一段不愿回想的记忆,银鍠黥武微微垂着眼睛,却正好看见比自己矮一个头的挽月正鼓着眼睛对他的沉默表示不满。鸦黑的发,姣好的颜,粉色的唇和翠色的眼,啊……让他想起父亲曾说过苦境的女子同异度魔界的不同,妆容上都以“云鬓雾鬟,杏眼桃腮”为美。单从外貌上看,她确实很符合苦境女子的审美了。就是……性格上,算是集合了苦境和异度所有女性性格中令人头疼的部分吧?

真的,很令人头疼啊,完全不懂如何应付异性,尤其是对方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姑姑和实际意义上的妻子。短暂的犹疑后,终是抢在她爆发前,银鍠黥武给出了最糟糕的答案。

“随便你。”

真是在和女性交流中最欠艹欠打欠教训的一句话,不过银鍠黥武说这话时候例外。

这也是挽月为什么觉得换了未婚夫后日子过得不差的原因之一。

因为在一开始艰难艰难……不能再艰难的夫妻婚前相处后,小挽月终于发现了自己现任未婚夫和前任未婚夫在看上去百依百顺外表下截然不同的本质。银鍠黥武,人如其名,就是条鱼啊,只有七秒的记忆,自然傻兮兮的跟不上她聪明的逻辑。所以他所有看起来冷漠、傲慢、又心不在焉的表现其实根本就是在用自己一点也不灵光的脑子努力思考如何满足她的意愿而已!

果然本公主就是如此美丽聪慧,让身边的男人都忍不住爱上自己,哪怕对方是自己的侄子。

小挽月秉持着一贯的自恋劝说自己不要同银鍠黥武一般见识。

而事实上,虽然说法哪里怪怪,但真相确实如她所想。

银鍠黥武确实很想满足她提出的每个要求。

因为两个人在感情里都是白痴,只不过一个坦诚些,一个自以为是些。银鍠黥武并不想从挽月身上得到什么,魔物朴素的价值观告诉他做了就得认,吃了就得付账,是以不知道怎么做人未婚夫也就谦逊点,让挽月这个好歹有过未婚夫的告诉他该怎么做。当然,他也请教过自己的表舅,挽月的上一任未婚夫,但就请教了一次,他就拒绝在自己未婚妻这件事上和他精明心计的表舅有任何交流。是,他的上司兼表舅,多么了解挽月这个小婊砸,三两句话就将她的个性概括的精准无遗,让人一听就忍不住心生嫌弃。但银鍠黥武不想听这个,他是来问怎么让挽月开心的,不让她每次拽着头发扭扭捏捏地进来又每次摔着袖子怒气冲冲地出去。他对挽月是怎么明里暗里挑唆他杀害那些知晓她身世面目的无辜宫女毫无兴趣,包括她是怎么残忍地收集各色美女的面皮,或许是没见过那种漂亮的面在别人身上是什么样的,所以银鍠黥武理所当然觉得那张脸在她身上是最合适的,反正他也杀人的时候也不看对方是男是女是美是丑。

而挽月呢,以为自己要的很多,成天上蹿下跳地跑银鍠黥武面前刷存在感,但指桑骂槐打鸡骂狗地发作了好几通,发现银鍠黥武这只魔其实和自己一样,没什么的。就……虚假尊贵的身份、朱武一般般的疼爱……没、没了。看似热闹轰烈的外表下,他们身上心里一样的残缺。加上他很少索取什么,有的就更少了,而他有的里面,她伸手要了,他也就伸手给了。所以挽月最后就将审核银鍠黥武作为自己未婚夫的要求变得很低,只要他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里有切实的她的影子,她就满意了。

因为要来要去,无非要一个对方爱自己的证明。证明自己不是没人爱的小东西。

但总要别人证明有多爱你,听着就很伤心。

所以挽月,也想试着去爱一次别人。


挽月出嫁那天,穿的可漂亮了,学着人类嫁娶的习惯,大红的锦缎拿金线绣了栩栩如生的凤凰,赤金打造的首饰闪耀着灼伤人眼的光,挽月从昨晚上琢磨着怎么画新娘子的妆了,把负责她衣饰妆容的给麝姬烦了个半死,翠花钿,红梅妆,细涂唇脂染鹅黄,纵使麝姬已说了不下无数句的好看、漂亮,句句都是真心的,也依然挡不住挽月命人端水净面再试试别的雀跃。麝姬心里苦啊,说道:“银鍠黥武就是个木头,哪里知道女儿家菱花镜前那么多花样,只怕你拍一盒胭脂在脸上他也只当你今天脸色红润过头了。”因着两人都爱变脸的关系,挽月其实和麝姬关系不差,一向蛮横的性子在这位启蒙她爱美的老师身上也收敛了大半,闻言只不赞同地哼哼两声,说:“那是你不了解他,他眼尖着呢,鼻子也灵,每次我还没露面呢,他就站起来准备说了,从额心的花样到脂粉的味道分辨的一样不差。”

听着挽月得意的说道,麝姬有点懵了,问道:“银鍠黥武那么闷骚的吗?不对啊,就算他没我想的那般粗犷不识趣,也没必要跟报菜名似的一一说出来,还是……你和他说了什么?”麝姬想想想想就真相了。

“那自然,”挽月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仰了仰头,说,“我让他找的啊,找不出来我就发火,次数一多,他就都找出来了。”

“……”

麝姬心说你还拽上了,有什么好骄傲的啊!本来男女之间多么玄妙的风月情调被你整成了大家来找茬知不知道!

但因为伺候这小祖宗一整天,想着明天还得再陪她大半天,麝姬咬咬牙,将这话咽下去了,换了副妖娇的口气,弹着她细嫩的面孔说:“记得我是怎么和你说的,再精致的妆也要一张足够漂亮的脸蛋做基础,不然都是白费功夫,你瞧瞧你再这么熬夜熬下去,明日别说做不出艳光四射的新娘子,只怕一出场就要被女后比下去。”

麝姬这话说得好,直接扎到了挽月的心底,握着眉笔的手一抖,登时跳起来赶人熄灯爬上床睡觉。麝姬悠悠的打了个呵欠,心满意足地退下了。想着过了明日这小祖宗以后就归银鍠黥武管了,应是再也烦不到她了。

只是麝姬这话说的不全对,她猜中了结尾,没猜中开头。

挽月却是没再来烦过她,可她也不归银鍠黥武管,结婚当天,新郎换人了。

回房后刚躺下没多久麝姬就爬起来了,顶着两黑眼圈就准备去看看挽月那个小婊砸醒了没,有没有因为太兴奋昨晚没睡着。谁叫今天的麻烦事那么多,就算先前安排的再细密,麝姬也担心容易出岔子。结果好嘛,走半路上远远看见站挽月宫门口的伏婴师,麝姬一下子还以为自己没睡饱眼花产生幻觉了。

但当那个凉薄的背影缓缓转过身来,麝姬被伏婴师眼中的冷意刺醒,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挽月这个小婊砸要倒大霉了!

果不其然,当伏婴师将一瓶药交到自己手里,让她找机会让挽月喝下的时候,麝姬吞咽了下喉咙,犹犹豫豫地接下,明知对方狠起来是个连魔界大王都不怵的主,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事儿……主君知晓了不大好吧……?”

麝姬盯着手里的小瓶子,心说挽月这小祖宗虽然难搞,却也没什么好和她多计较的,就当看个笑话呗,好不容易这蠢丫头找到了个蠢男人,迷迷糊糊地要嫁人了,今后不跟主君女后搞了,伏将军你也少了个大麻烦,何苦来哉。

而伏婴师裹着他的棉被安静地站着,似乎是觉得露城后半夜的天格外寒凉,是故棉被不若平常盖一半敞一半,而是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一点儿里面的衣服都看不着。

而麝姬记得,先前几回被挽月那个小婊砸急急忙忙叫去恰巧撞上伏婴师时,他的棉被都是虚虚披在身后的,而当异度魔界三殿集合起来偷偷摸摸开什么重要会议时,于密不透风闷得不行的屋内这位军师大人的棉被往往都是裹成这幅样子。而眼下他目的不明地将这瓶药交给自己,麝姬心思转的飞快,忽然想到……是不是因为总要接住某个扑进自己怀里的小婊砸,棉被裹得太紧不方便,他才……

麝姬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惊,握着药瓶的手也颤了颤,忽然不敢直视伏婴师缓缓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真TM吓人!魔也一样!麝姬突然觉得挽月这个小婊砸怎么就那么胆大?连这种人物也敢说扑就扑,扑完了还直接和别的男人上了床,现在好了吧,人来算账了,你能怎么办?

而伏婴师只是静静地看了麝姬一眼,罕见地笑了一笑,说,“主君,自然是知道的。”

麝姬的心,啪叽,凉透了,半句也不敢多问的,一欠身一告退,麻溜的往挽月宫里跑,生怕慢一步,身后的人就会撕毁温文的假面,化身狰狞的野兽把她的头拍掉了。

挽月小婊砸你说你咋那么点背呢,麝姬袖子里藏着药,坐在桌边,看着珠帘另一边这小祖宗难得乖巧的让宫人服侍着换上嫁衣,脸上画着所能想出的最精致的妆,唇边绽着也是无知刁蛮公主所有的最明艳的笑容。可惜了,麝姬心里叹了一句,面上却是妩媚的滴水不漏,拖着慵懒的尾音问她,“这马上就要嫁人了,你是要喝杯茶定定心呢还是喝杯酒壮壮胆?”

挽月听了小心地转过头,生怕乱了头上的凤冠,皱了身上的嫁衣,只那脸上不可一世的表情看着可招人厌了,她说,“我有什么好心不定需要壮胆的,能娶到我是他的福气……”

麝姬嗤笑一声,没接话,因为挽月小婊砸说这话时眼睛正不安分地各种乱瞟,话说一半自己就先气短。“还是酒好了,结婚嘛,都要喝酒的。”

挽月说着,唇轻轻地抿了起来,一双顾盼希冀的美眸,闪烁着最甜蜜的笑意。

麝姬瞧见,眉有一瞬间的拧紧,却又无可奈何,装作无事地调笑几句,将一杯掺了药末的薄酒递了过去。见她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麝姬忍不住问了声:“甜吗?”

挽月将酒杯交予一边的侍女,没明白麝姬的话意,想了想,随口答道。“甜。”

麝姬低低笑了声,没给她起疑的机会,上前一步将她赤金凤冠上的一拍珍珠幕帘放下来,拉着她的手催促道。“甜就行,不管将来怎么样,至少此刻你觉得甜就行,快走吧,别让你的好官人等急了。”

挽月不乐意地哼了声,“有什么好急的,能娶到我是他的福气。再说,等得到的就永远不迟。”

嘴再硬,跟着麝姬的脚步却是片刻不停。拿红白珍珠串成的珠帘掩映下,是怎么遮也遮不住的笑意。


都说恋爱中的人是盲目的,而结婚过程中的女人基布就和瞎子没什么区别了,难怪苦境男女嫁娶都要在女人的头上蒙上块红盖头,感情是为了遮掩新娘子这一天都是瞎的真相吗?

婚宴大厅上,麝姬寻了个不那么起眼的地方坐下,一双撩人又有些许烦躁的目光若无其事在众人脸上扫过,众人脸上的笑容皆有些僵硬,甚至有几个性子耿直的笑也笑不出。

想也是,先前这小祖宗因被自家侄儿强上了是以不得不临时换未婚夫匆匆嫁了的传闻已经是甚嚣尘上,现在更好,三殿大家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好不容易消化了这个消息,连和道境的仗都没功夫打,一门心思扑在给这小两口整婚礼上,结果婚宴当天你才说这新郎换人了,这不是扯呢嘛?

换谁不好呢?折腾几个月偏偏又给换回去了。麝姬看着仿若对这一切改变丝毫无知无觉的挽月,急急忙忙牵过伏婴师递来的手,同他牢牢地十指相扣,脸上泛出只属于新娘子的醉人红晕,一双亮晶晶的眸隔着一排细密的珠帘也看的那样清楚……想起昨夜她还像个初识情爱的小女孩和自己喋喋不休说着有关银鍠黥武的事情,今天就……

麝姬吸了口气,抓着面前的酒杯,良久,一饮而尽。

麝姬自己也没想到,她会有一天,为挽月那个小婊砸觉得心里堵得慌。

而伏婴师牵着挽月的手,一步一步,不能更淡然地朝红毯尽头走去,那一袭飘逸俊秀的蓝,落在麝姬眼里,不能更扎眼。


这真是异度魔界高层所参加过得最尴尬的一场婚礼了,比先前银鍠玄影娶九祸那次还尴尬。所幸它很短,省却了一堆繁文缛节,新人完全是走个过场,只露了个面便双双而下,单留下朱武九祸这对高堂脸色皆不太好看的坐在台上。

尤其是朱武,看伏婴师的表情,哪里像看个妹夫,若非九祸在一旁看着,只怕他下一秒出手打死伏婴师也没人奇怪。但就这样,九祸看着伏婴师的目光,依然很复杂。但伏婴师表现得毫无异常,连带着,新娘子也按部就班,规行矩步,整个婚礼期间没出半点岔子。

这就十分诡异了。

在场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像没有人知道银鍠家的小公主原本的新郎去了哪里一样。

但就是在这一片未知的阴云笼罩下,所有人都没能感觉到婚宴的喜庆,他们的心情有如伏婴师面具上的阴翳一般不定不祥。

但这一切又和挽月没半点关系,她可是今日婚宴的女主角,所有人目光的聚集焦点,所以她一直笑啊笑啊,笑得那么明艳那么不懈,她今天往后就是银鍠黥武的妻子了,她才不要别人看他们的笑话,所以她今天表现的完美无缺,先前同麝姬演练的那几百遍总算没白费,她肯定是异度魔界有史以来最漂亮的新娘子。

连银鍠黥武这个不懂情爱的呆子也被她迷住了,不然他怎么会那么着急地将自己抱进洞房,又那么粗鲁地将自己摔在床上。挽月痛的哼唧两声,眼里却还是笑着的,瞧着迫不及待覆上来的人影,更是痴痴笑出了声。

一夜缭乱,第二天醒来,所有的迹象都显示她和身边的男人滚了床单,而挽月坐起身,环顾一下四周,确认这看起来是一间新房,但躺在她身边的男人,应该不是她的新郎。

挽月轻轻拍了两下额头,似乎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未果。于是掀开身上的锦被,想下床,被拉住了。

“公主要去哪里?”她的前未婚夫捏着她的一截发尾,脸上没戴面具,与她同样披散着鸦黑的长发,正拿着十分撩人的低沉嗓音问她。

“去……”挽月转过身,看着他,像是看一个不知道如何定义的人,话也迟疑住了,整个人都显得非常迷惘,但问话的却始终都很耐心,他欣赏着她身上一块又一块的红痕、青紫,包括牙齿啮咬后留下的月牙形白印,每一道伤痕都如此赏心悦目,令他百看不厌。

而挽月虽然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她丈夫,却也没阻止他这样不合情理地盯着自己赤条条的身子看,她依然在想,依然很困惑,最后她问,问这个总是能解答她一切疑问,替她完成愿望的男人。“黥武呢?”

“黥武?”伏婴师似乎对她会问这样一个人感到奇怪,却依然体贴地回答道:“黥武是个好孩子,总是在闭关,想将来成为他父亲那般的战神。”

哦,挽月点点头,试着将自己的头发从伏婴师手里扯出来,他说的这些她都知道,她当然知道自己侄子是个什么样没情趣又木讷的家伙。练武练武练武,只要自己不去找他,就永远只会练武憨人,但他是她的未婚夫了。不对,过了昨天,他是她的老公了。她再嫌弃,也不能当着自己的前任未婚夫说出来。所以她现在得离开,去找她的亲老公。

但伏婴师始终捏着她那截头发不放,挽月扯了半天也没动静,有些怒了,挽月环顾左右,急切地想找个锋利的东西将它剪短。但伏婴师却在察觉了她的意图后,看似轻轻拉了把她的头发,却将她整个人拉倒在了床榻上。伏婴师一只手按在她的脑袋上,手势极为优雅的,却按的她一点儿也动弹不得。

挽月实在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在被莫名其妙一通顺毛后,她跑去问了麝姬。她找不着朱武,说是昨晚主持了她的婚礼后就忙着跑道境打架了。她,和,伏婴师,的,婚礼。她才不信九祸说的,虽然九祸一直是她嫂子,只不过是换了个哥哥。她相信所有人说的,是自己是昨天喝酒喝昏头了才会将新郎人选搞错,她的新郎怎么会是伏婴师呢?太荒谬了。她要去找麝姬,想法子将这件事搞清楚。

所幸,麝姬还在,没有跑去闭关或者跑去打架,她正娇滴滴地坐在镜子前面玩一张新到手的美人面。挽月进来的时候没敲门,麝姬看见她闯进来也没说什么。只风流地瞥了她一眼,不怀好意地问了一句:“如何,这洞房花烛芙蓉帐暖的滋味是不是比书里写的还要销魂蚀骨?先前,你还总和我抱怨伏将军这一副柔柔弱弱的小身板,一看就没主君来得英俊威武,这昨夜再试,可有改观?”

挽月见她出口成车,一点儿也没羞恼,只催着她问道。“黥武呢?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黥武?”麝姬的表情同伏婴师九祸的如出一辙,都是下意识皱了皱眉,不解问道,“银鍠黥武?你问他做什么?他不是一直忙着闭关吗,哪儿得罪你了?”

挽月倒吸了口凉气,十分迷茫地看了看麝姬屋内道出悬挂着的彩缦,昏暗的光线将它们照的都虚虚实实,鬼影憧憧的。看了许久,她又叹了口气,对上麝姬那双好奇又促狭的媚眼,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地道:“麝姬,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很聪明的,以为大哥伏婴都被我骗得团团转的,但是两个月前我才知道,我连个傻子都骗不过去,他说我把什么都写眼睛里了。我当时发了好大一通火,气得差点把指甲都挠断了,但他那时大概也没想到怎么安抚我,只是说,我的眼睛很大,他会在我说话的时候忍不住去看,所以就看到了。”挽月自顾自地说着,“我生气啊,我是真的生气呀,可是生完气我就开始怕了,那种后知后觉走到悬崖边上,差一步就要被自己最相信的人推下去的感觉……就像被虫子爬到了身上,吓得我连生他的气也忘了。”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后来我每次有什么改变他都会第一时间发现,其实一开始不是的,”挽月皱了皱眉鼻子,有些嫌弃,“一开始别说我换妆换衣服换首饰,就连我想惊艳惊艳他,换了张收藏里最漂亮的脸他都没察觉,我都怀疑他瞎了!他才和我说,他其实对别人长什么样没什么兴趣,但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习惯看我的眼睛,或许是因为很好看。那时候他说的我有些呆了,他不懂……你也不懂。”挽月像是想为口中的“他”辩解什么,飞快补了一句,麝姬安静听着,有些好笑,却因脸上始终挂着太过艳丽的笑而表现不出来,挽月继续说道:“反正我很喜欢他看我的眼睛,他说那是好看的。说了很多很多遍……可你们都说,我和他是没有交集的。”

挽月说着,缓缓垂下眼睛,声音非常的委屈,然后也不听麝姬接下来说什么,转过身失魂落魄地走了。

但挽月其实很聪明,和她一直以为的那样差不多,只要她不自作聪明,能够耐心地、隐秘地、拿她那双被夸好看的眼睛观察。她看见的,远比别人以为的多。

伏婴师太聪明了,聪明到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到天衣无缝,麝姬说的话必然经过他授意,但他忘了,麝姬很累了。一个月的婚礼准备把她忙得草木皆兵的,比打仗还累。今天好不容易解放了,她是绝对不会好整以暇坐在那儿像是等着谁来一样的。麝姬说的每一句话,脸上的表情都很完美,但如果是正常反应的她,应该正趴在床上睡觉。麝姬没伏婴师以为的那么在乎容貌,因为她本质还是异度魔界的人,任务,永远高于自身。何况,易容换相对她易如反掌。美貌,有时候可以来的很轻易。

伏婴师,被她误导了,以为麝姬也会和她一样,将掩饰自己的皮相看得那么那么的重要。

如果说她醒来就身处在了一场骗局中,很荣幸的,她赢了。赢了伏婴师这个给她织造上一场幻境的欺诈师。但很可悲的是,她发现这其实并没什么用。因为当你的生存已经是其他人施舍的结果时,你如何再去要求更多?挽月已经不想纠结她过去的愚蠢,她想握紧自己唯一的真实。

即使有人告诉她,那不是爱也可以。

因为一旦失去,她又将回归到一片虚妄的迷惘中。

麝姬是她现在唯一能通向那片真实的突破口,她不能大喊大叫地叫伏婴师动心思将之抹去。虽然她觉得伏婴不会犯如此燥进的错误。

挽月深刻地感觉到了头痛。她没想过自己是伏婴的对手,前路渺茫的她简直想撞墙。

【霹雳/伏月】花吐症

好好一篇沙雕文被我写的那么凄婉,简直怀疑有毒……

什么时候起我写文是字数以万起了?真累。。。

不过,这应该算是非常让我满意的一篇伏月了。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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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月最近不太舒服,总觉得喉咙痒痒的,茶水灌了一壶又一壶,咳了半日还是难受。去寻伏婴师,伏婴师又不会看病,只能一边把她抱在怀里哄了几句,一边遣人速速将魔医带来给公主诊治。但魔医细细诊断下来,又没什么,碍于孤月的身份,只得装模作样开了几副药房,好叫这位三殿最难缠的公主殿下暂且安心,别寻他们麻烦。

伏婴师一方面确实看不懂魔医写的方子,另一方面,却将他们暗自交换的眼神看得透彻,是故随意挥挥手,叫他们退下,扶着孤月的手深情又不是恭敬地引着她坐到桌边,听她半真半假哭哭啼啼问他自己是否得了什么重症,马上不久于人世了?

精致华美的半张面具遮去了眼底的嘲讽与不屑,伏婴师微微抿着唇,不让自己的嘴角上扬,心内却好笑的紧,见她牢牢抓着自己的手,仿佛溺水的人紧握着最后一根稻草,只得一手任她握着,一手来回地取过杯子,掀开盖子,又提起茶壶倒了杯水。伏婴师才将茶盏端起,孤月便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要接。伏婴师轻巧地避开,在她困惑、还不及浮现恼怒的眸光下好整以暇地送至自己唇边,吹了吹。细致吹了半晌,方含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将温度恰好的茶水递到孤月唇边,温柔有礼道,“公主,请。”

孤月被他这声“请”回神,素来拿手的装模作样忘记了,喉中瘙痒磨人的不适也忘记了,惊得松开伏婴师的手,像是急着掩饰什么,一把夺过伏婴师手中的杯盏,匆匆将整杯水灌下去,然后含混地扯了句身体不适便又跑了。

走的时候,因太仓皇,连杯盏也不及放稳,伏婴师唇边一抹凉薄的浅笑,悠然将目光从她急急忙忙逃走不见的背影转到还在咕噜噜打转的杯身上面。意味深长嗯了一声,伏婴师慢悠悠从棉被里伸出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按住马上要滚落地面摔成碎片的瓷杯,中指轻轻摩挲着沾了方才沾了孤月唇瓣的杯沿。

透过诡谲的金色的面具,伏婴师眼睫半垂,想起方才孤月虽是小题大做却也是真慌了心神的模样,忧心忡忡的眼神,不安紧咬的下唇,以及嘤嘤嗡嗡又吵又让他微感心烦的假哭声……

他不是很乐意看见的模样。


而像是最糟糕的猜想成了真,一碗碗的苦药喝下去,孤月的病症不仅没有缓解,甚至愈演愈剧,叫孤月难受的连嫌弃药苦都没了力气,整日恹恹地趴在床上。最吓人的一次,侍女给她喂药喂到一半,她就昏了过去。

吓得喂药的侍女当即叫了出来,凄厉的叫声成功将朱武九祸一票人全招来了。

“吾要解释,小月好端端的怎会病得如此,你们是怎么看顾公主的!?”

孤月房内,隔着一屏珠帘,朱武面前魔医侍女跪了整整一排,瑟瑟发抖说不出话。

——在鬼族子民眼中,朱武一向是个不怒自威的君主。同时,这也说明,朱武是个动起怒来十分恐怖的君主。

而伏婴师冷眼立在一边觑着,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其实心里也知道,朱武此言也有些迁怒自己的意思。

没法子,谁叫戒神老者来后,看着孤月枕边无缘无故冒出的粉色花瓣,很是惊讶地往后退了两步,摇着头叹气道:“小月这是得了花吐症啊……”

花吐症,一种来源不明,却甚少出现在魔界中人身上的病症,连戒神老者也不曾亲眼见过,只从遥远的古籍上能够隐约了解一二。

莫怪朱武如此动怒,毕竟依戒神老者所说,居记载所有罹患此症者不管是人是魔最后皆会病入膏肓痛苦而亡。

嗯……朱武虽是不待见孤月,却也不曾真的厌恶她至死的地步。

而导致朱武会不问缘由产生迁怒行为的,大概便是戒神老者那一句,“欸……可惜了,按照书中记载,看小月这模样最多还剩一个月,怎么先前就没让我老人家看看呢……”

伏婴师一向对自己这个主君兼表兄的心思拿捏得很准,听见戒神老者说这句话时朱武脸上一瞬闪过的懊悔自责逃不过他的双眼。

一声迁怒,既是对着别人,更是对着自己。

伏婴师为这般被情绪捕获的朱武感到不悦,同时像是要刻意忽略心底的某段异样,伏婴师主动上前请罪。

“伏婴师身为公主的未婚夫,一切皆是吾之过。”

单膝跪地,身段放低到极致的姿态,逼得朱武一下也不好说什么,烦躁地喝退一众闲杂人等。而此刻情势紧急,伏婴师也没空同朱武周旋,起身后目光沉沉凝视翻书完毕的戒神老者,“如何,老者可有寻出治疗之方?”

徒劳无功也罢,总不能放着不管,伏婴师心想,盖在被子底下的双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钳进肉里,痛觉传递脑中,后知后觉叫他反应过来,松开手,心内无端补了一句,不然朱武这样,成不了他心目中想要辅佐的主君。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老者欢快的声音响起。“有咯有咯,发病的缘由和治病的法子老人家我都找到咯!心悦一人却无法宣之于口,长年累月积郁心中,思念成疾,便会自喉中开花,若放着不管,患者经三个月的折磨便会被花蚕食了脏腑血肉必死无疑……”

不知为何,伏婴师听着听着下意识蹙起了眉头,目光蓦地阴沉下来,却又轻飘飘瞥了孤月一眼,暗金的眸子仿佛一瞬间射出了想将床上的人掐死的恨念。

并未察觉伏婴师此点的戒神老者犹自欢喜地说着,“……只要找来小月喜欢的人,让他们两情相悦,接吻后便可痊愈。”

而听完戒神老者一番话,在场众人谁也没有欢喜的意思,反而陷入了奇异的沉默之中。

银鍠朱武:“……”

刹时成为众矢之的的银鍠朱武表情有些尴尬,伏婴师也如旁人一边直勾勾盯着他,只眼中嘲讽的神色,浓厚的面具也掩饰不住。

稍微了解一些银鍠家贵乱圈的人都晓得,孤月虽是他的未婚妻,心里想的眼中见的,却只有自家大哥银鍠朱武一人。

“呃……”

朱武还想辩解什么,九祸却抢先一步霸气开口了。“手足生死之前,难道你还拘那些小节?”

“……”

朱武顿时没话说了。

而伏婴师,没人注意伏婴师的反应。谁也不会觉得,伏婴师对孤月有什么感情。

徒有公主身份的孤月在他们眼中其实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可怜,又可悲。


但守着孤月醒来,向她解释病况的人选,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伏婴师身上。

伏婴师扯了扯棉被,仍旧是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好像眼下躺在绣榻上濒临死亡的人根本与他没有关系,如此冷漠的模样。

“那便请主君稍后,待伏婴向公主说明情况后,再去请主君前来。”

伏婴师平稳地语调听不出任何情绪,朱武此刻更没心思猜他有什么情绪,头疼不已地胡乱应了,匆匆携着九祸离开,戒神老者自然也跟着离开。

伏婴师默然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孤月的咳声,方缓缓收拢心思,步至她床边,见她陷入昏迷也不得好好休息的惨状,一时有些慨然。迅速消减的身形,不复红润的脸颊,苍白憔悴的嘴唇,痛苦难受又委屈巴巴的表情……

“真丑。”伏婴师坐在床边看了她片刻,一不留神将心声说了出口。

而听她低低咳着,胸口虚弱地起伏着,伏婴师微微吸了口气,只觉先前被他刻意忽略的某些情绪又翻了上来,且更汹涌。

麻烦!伏婴师伸出手,抓着孤月胸口的衣衫有些野蛮的把她扯到了自己怀里,拿自己的棉被裹住她,听她在自己怀里不适地喘息,却总算是止住了嗽声。

怀里的温度不似记忆中那般温热。因在古远之前便将灵魂献给了魔皇,伏婴师心知自己其实和具尸体没什么两样,身体冰冷的需要随时披着棉被做掩饰,但死后躯体对于外物并不那么敏锐的触感中,她的温度始终是与众不同的存在,温热柔软的恰到好处,纵使每次抱住她都以听她叽叽喳喳地抱怨不同为代价,他也依然觉得很划算。

但眼下抱着她的感觉却如此令自己不悦。

而想到导致这的缘由,伏婴师依旧怀疑戒神老者翻错了典籍弄错了病因,她懂什么情啊爱啊?不过是占有欲和害怕失去的心理在作祟,以后抓住了朱武便是抓住了眼下拥有的一切。这样荒唐又愚昧的女人怎么会懂心悦一人却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的痛苦,她又哪来的深情可以支撑她思念一个人朝朝暮暮,长年累月?

伏婴师不信她对朱武用情至此。但当亲眼瞧见孤月从口中吐出一朵半残弱小的桃花时,伏婴师不顾戒神老者说的花有剧毒,不可触碰的警告,仗着药毒不侵的体质指尖捏着花瓣怔了半晌,方阴沉至极地笑了笑,攫着孤月的下巴,动作一反平时的贴心恭敬,暴戾的连屋内的空气也紧张起来。

一瞬间,伏婴师是真的想掐死孤月。

但这个从出生就带着莫名好命的女人直到此时还是如此好运,不知是因连续地被人动来动去,还是病又发作咳得实在睡不安稳,孤月撒娇一般地嗯了几声,看上去并不是很乐意地颤了颤眼睫,然后缓缓地一点点撑开眼皮,眼中有着明显的疲倦和迷糊。但她在分明还没看清眼前人的情况下,就低低的、黏黏的、发出还没断奶小猫儿一般的叫声。

“伏婴……”

本是庄重甚至可说带了些妖异的名字经她拖沓着念来,微微上翘的尾音仿若一柄羽扇,径直扇到了人的心上。

伏婴师抑制不住地心梗了一下,然后在她面前永远完美无瑕的假面终是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伏婴师手还僵硬地卡在孤月的脖颈上,所幸,还没真正的用力,孤月脑中昏沉沉一片,根本察觉不出自己所面临的致命危机。甚至,出于习惯,她下意识地往前扑去,想要蹭在那个自己熟悉的怀抱。

“伏婴……”

带着某种不知名的渴望,孤月又黏黏喊了一声。伏婴师不可思议地慌了手脚,想要松手,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反应过来时,已经变成自己挤压着她的后背将她紧紧按在自己胸前的局面。

过了一会儿,伏婴师听见她说。

“伏、伏婴,难受……喘……喘不过气了……”

孤月整张脸埋在他的肩头,闷声地发表抗议。

而伏婴师知道,孤月一向是个娇生惯养不善忍耐的人,此刻遭逢自己粗鲁的对待却没有任何推拒的表现,当真只是因为身在病中,有心无力吗?


同孤月说明情况后,她的一连串反应十分合理且在预料之内。惶恐、疑惑、茫茫然的不敢置信,还夹着些遮不去的小窃喜。

啧!死都临头了还这般蠢!肖想着不可能属于自己的人和爱!朱武怎么可能和她不可能两情相悦?伏婴师心内很是确定的嘲讽了一番,见她张了张口,眼睛亮晶晶地想说什么,却因空气灌进喉咙又难过地把嘴闭上,恨恼又委屈地皱起张脸,吞咽了几下才闷闷说了句。“要茶……”

伏婴师认命的给她去泡茶,然后向匿身守在帘外的左门佑军递去个眼色,赶紧将朱武叫回来,都一个时辰了,相信九祸和他也说的差不多了。但依着朱武的性子——骨子里不输给孤月的率性妄为——能听进去多少,还真不好说。

伏婴师双手捧杯,沉吟着转身,发现孤月不知何时站到了衣柜前。同玄宗争锋许久,他的警戒一向很强,唯独与她独处时,难得能放开不管。她实在是个不值得自己去提防的对象。像眼下,他连她什么时候下床的都不知道。而她此刻将公主的仪态全然抛到脑后,不雅地趿着鞋,露出一双纤细秀白的脚踝,只着里衣架着胳膊,兴致勃勃选起了一会儿要和朱武接吻时穿的衣裳。如云似瀑的黑发乌压压散在身后,倒衬着那清瘦的身影飘逸出尘起来。若不知她本性,或是第一次见她,定会被她这娇俏天真的模样瞒了过去。

说到底,单纯同无知、任性同跋扈,本没有什么差别,而操纵着她往哪边行去的细线始终牵在自己手上。偏偏她还对自己丝毫不设防,作出一副我很相信你的模样,连女儿家的清誉也不要了,手在半空犹疑许久,方下定决心取出件淡粉色的罗裙,比在自己身前,半回首,拿着不复清越沙哑的嗓笑盈盈问他。

“伏婴,你说这件好不好看?”

好不好看好不好看……伏婴师简直想把手中的茶泼她脸上教她清醒清醒,谁给她的勇气问自己的未婚夫穿这件衣服去和自己心上人接吻好不好看?

但面上,他还得故作无事地假意审视一番,拿不带丝毫偏见情色的语气点头赞叹。“公主花颜月貌,气质高华,这件纱……倒也勉强匹配的上。”

他不说衣服怎样,却只夸孤月,自然将孤月哄得笑颜逐开,苍白的面上染了些鲜活的绯,配上眼尾那一抹因不得好眠而淡淡的红和眼中单纯的笑意,瞧着倒也可怜可爱。

伏婴师面色从容地将杯盏奉上,恭声说了句,“请。”

孤月接过茶盏的同时,自然地将怀里的衣服抛给了他,伏婴师知道,那是要自己给她穿上的意思。太过自然而然的动作叫伏婴师暗自蹙了蹙眉,虽说更亲密的动作都早已做过,但穿衣,到底不比逢场作戏的花言巧语,张开怀抱……

褪去调情意味的肢体动作便容易显得过于温情了。

但孤月一如既往迟钝的没有查出他的情绪变化,兀自饮完了一杯茶,拖拖踏踏地行到桌边,放下空了的杯盏,如放飞的蝶旋了个身,黑色的蝶翼在她身上张开,慢悠悠飞舞了几下,停在了他的面前,张开手喊他的名。

“伏婴。”

或许是心高气傲固守着君臣之别,也或许心中认定了只银鍠朱武一个大哥,她从不规规矩矩唤他一声表兄。第一眼见他便自以为是略去了他名字中带着疏远高冷的尾字,整日黏黏糊糊伏婴伏婴地喊他……

带了撒娇任性深厚依赖以及他都不好意思成为算计的利用之心。

孤月天真到荒唐地等着自己的未婚夫给自己穿衣,却头一回透过那张繁复阴森的面具看清他的眼神,明亮的金色瞳眸中有什么如棉絮不断流淌着,浑浊厚重的叫人不安。孤月不懂,更分辨不出是否是错觉,犹疑间伏婴师已施施然展开她选的那件粉纱,轻巧地替她套上,然后在她耳边低声暧昧地说了句“失礼”,便伸出两只冷冰冰的手小心地拢着她颈后的长发将之从衣服里慢慢抽了出来。不沾染活人温度的指尖擦到孤月温热的后颈肌肤时,她下意识挺直了后背,微觉毛骨悚然,但伏婴师从身后圈着自己,低头为她整理罗裙的动作是那么的温柔和细致,往日一人之下的魔界军师此刻成了她的裙下之臣,专心为她抚平着裙上的褶皱。


一定是错觉吧。穿着完毕后,孤月无端生出一阵慌乱,不安坐在铜镜前细细梳妆,镶金嵌玉的骨梳在她手中握了半晌,仍未将一头如云的黑发挽了上去。而侍女来报,说主君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便到,孤月更觉烦躁,下意识想将梳子摔到侍女脸上,却碍于伏婴师正坐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喝茶而强自按下。

烦烦烦,孤月自己也不知道在烦什么。看着铜镜里那张贝齿紧咬,目光游离的美人面,孤月潜藏于心底的自卑一下暴露出来,仿佛回到小时候,知晓自己身世,抚着那张丑陋面容,蓦然陷入终有一日什么都将失去的巨大恐慌中。

“伏婴!”

孤月忽地喊了一句,语声尖利,却又夹着浓厚的泣音,伏婴师不疾不徐地搁下茶杯,走到她身边,见她眸中带泪,神色惶惶,肩头微颤,只当她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病可能要她的命,晓得害怕两字怎么写了。城府深沉如他,深谙人心如他,一时也猜不着她此刻不安的缘由。

“伏婴……”孤月不用有什么顾忌地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腰上,委屈地哭泣。谁叫他是她的未婚夫,一切都合乎情理,理所当然。

伏婴师便也纵容地抱住他,轻拍着她的脑袋,顺着她丝滑如缎的长发,温声宽慰道。“公主不必担忧,主君很快就到,公主是主君最疼爱的小妹,主君自然不会让公主有事。”

不知为何,孤月听他话中来来回回只有“公主”、“主君”两个词心中莫名的揪痛起来,脑中一闪而过是枝头桃花年年岁岁被人辜负的涩然。

从来口无遮拦的蠢笨公主怎会有张不了口,欲说还休的时候?但这次孤月像是下定决心想要说什么,哪怕过了这么许久她仍是不知自己想说什么,但至少这次她真切的希望能说些什么。

但星光稀微,闪烁着脆弱的眸光对上男人漠然到无情的眼神时,孤月呆了刹那——

“咳咳咳咳……”

回过神,却是以无论如何压抑不住的咳声和满室飘零的残破桃花收场。

一腔莫名的心思,积蓄不知年才得以开口的勇气,终是如燃烧殆尽的香,寂寂地化作了灰烬。


随后伏婴师便安静地替她挽起了发,她也难得地不说话,目光空洞地落在梳妆台前排成一排华丽精巧的钗环之上,忘不掉伏婴师看见满室桃花时眼中毫不掩饰的嘲讽目光,心中却茫然想着伏婴竟然还会梳女人的发髻,都没怎么弄疼自己,难道是先前给别的女人梳过头发诸如此类的无聊想法。

从未想过和伏婴独处时还会有此尴尬的气氛,是以听见侍女通报朱武到来的消息时,孤月惊喜的一下跳起来,完全没注意自己还有一截发尾握在伏婴师手中,而始终不曾移动,置身事外的铜镜正冷冰冰照应出握着那一截发尾的指节正握得发白突起,象征着这只手的主人是如何的暴怒不悦。

朱武是被九祸强压来得,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怀着一闭眼一咬牙,只当对面时易容成自家小妹的九娘,随便在她唇上亲一口,事情就解决了的美好愿望在众目睽睽之下比被人砍了几十刀还痛苦难捱地亲了孤月一下。

快到孤月几乎都没感觉,她盛气凌人的目光此刻全在九祸身上,看也没看朱武一眼,心中满打满算皆是九祸这贱人瞧见这一幕肯定气死了,自己好开心呀好开心呀。

朱武受不了地后退几步,捂着脸对戒神老者摆摆手,示意他快去看看小月的情况,心中万分盼望着这场闹剧就此收场。

但戒神老者刚蹦蹦跳跳走到孤月面前,刚想问话,就被准备嘲讽九祸的孤月给咳了一脸的桃花。

“……………………”

众人默契地退出房门,独留伏婴师下来安抚还不明白的孤月。

“所以……还是必须满足两情相悦这个条件?”九祸一脸淡然,丝毫没有亲眼目睹自己老公吻了其他女人的恼怒,只是沉吟着分析没有成功的理由。

朱武那厢恨不得拿头撞柱,语气挣扎到了极点。一方面他不能坐视孤月病死不管,另一方面……

“吾对小月仅仅是兄妹之情,不可能爱上她。”

救孤月的唯一法子他真的是做不到啊。

“嗯……”九祸没理睬他,沉思片刻,忽道,“麝姬或有办法。”说罢,便命任沉浮将人带来。

朱武听了更绝望了,只觉天愁地惨,日月无光,恨不得立即找玄宗同归于尽算了。知九祸如他,一听便明了她的打算。

唯一令他感到安慰者,大概就是麝姬献药时说的药效一旦解除便会忘记中毒时所发生的的一切,但当再次被九祸压着踏进孤月院落前,朱武还是忍不住顿了足,“真要如此吗?”他手里紧紧握着麝姬给的药,小心控制着力道不把手里的瓷瓶给握成齑粉。

九祸白了他一眼,“那你要看着她因你而死?还是受尽折磨痛苦地死去?”

朱武被说的噎了一下,认命地往孤月闺房走去。

而屋内,伏婴师守着孤月,其实安慰的话半句没说,孤月一边咳一边拉着他说九祸的闲话,一会儿说她装得很,明明心里气死了,面上还一副不在意假作大度的模样,一边又说她对朱武假情假意,不然为何看见朱武吻她半点反应都没有。

伏婴师贴心地给她端茶送水,不时点头应和几声“嗯呐”、“是啊”,目光却一直盯着孤月殷红的唇不放,脑中所想全是先前朱武飞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的画面。

那是孤月的初吻。

给了银鍠朱武。

虽然孤月此刻表现得全不在乎。或许在她心中,这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以往她对自己投怀送抱时,她也曾因一时灯光朦胧,气氛暧昧,主动地想要对他献出初吻——

被他轻巧地拒绝了。

她就是如此不知羞耻,全然不珍惜自己身为公主该有的骄矜庄重,从不知魔界多少女性为了生存付出自尊,果然是骨子里天生的卑贱,叫他看了就心生恼怒以及愈发碍眼。

就在伏婴师盯着孤月张张合合的唇不知许久,按捺不住想要伸出手,捏着她的下巴,狠狠搓揉着那两片令他不悦的唇瓣时,朱武携着九祸,身后还跟着戒神老者,三人适时地推门进入。

不知是悬崖勒马松口气,还是逞凶不及略失意,伏婴师起身躬身行礼时语气很是冷硬。

九祸似是有些察觉,但因朱武生怕自己多看孤月一眼就忍不住转身逃跑,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心理二话不说灌下了手中的药粉,瓷瓶应声而落,将屋内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朱武身上。

朱武眼神浑浊了一会儿,直直盯着孤月,因药物强行催生的爱意,泯灭了本心,仅剩原始的占有,如同荒野孤傲残忍的狼凝视猎物的眼神吓得孤月僵在原地,不及反应,十步开外的朱武身形瞬移转眼便出现在她面前,不过咫尺的距离,令她感到了铺面而来的威压感,吓得她几乎想要哭出来。

而接下来的事实也正是,孤月被朱武如同攻城略地的亲吻成功吓得哭了起来,手推脚踹地想要从朱武的控制中挣扎出来,在场他人起初还是皱着眉头看着,但随着孤月哇的一声咳出一大团带血的桃花,九祸与伏婴师当机立断一个劈晕朱武,一个接住昏过去的孤月。

“啊咧?怎么会这样?”

各怀心思的众人,散落一室血色桃花的压抑房中,唯有戒神老者直率地问出心中的不解。

若所有人都能如此不掩饰的心思,也许世上根本不会有花吐症这种不治之症。

而孤月的病没有治好,到底是朱武对她的爱意不被认可,还是她爱的人不是朱武呢?


朱武已然放弃思考地反复强调一定是后者。九祸被他吵得心烦,不耐烦地道,“那你觉得她还剩多少日子给你猜她究竟爱谁?”

朱武刹时噤声,不说话了。而冷静下来细细思考过后,朱武神情蓦地一肃,沉声道。

“小月自小长在露城,接触的异性不多,能耐着性子和她相处的更是少之又少。说到底,我们都被那片桃花给误导了。仔细想想,鬼族只有桃花一种花,小月不吐桃花还能吐什么别的花呢?正如长年累月陪在小月身边能叫她日渐爱上却不自知爱意积郁成疾也只有……”

朱武欲言又止,九祸却在惊讶中逐渐了然,虽是再简单不过的答案,却又造就了另一番极为棘手的局面。

朱武不爱孤月,不过是心有所属,确实不爱罢了。但伏婴师却是,不能指望他会爱的人啊。

如此,便是灌药这般的下下策也不能用了,毕竟麝姬所言,那药虽有奇效,却也不过是放大了心底对某人的爱再强制转移到另一人的身上。若是心中丝毫无爱,那能迷乱本心的蛊虫也就无力施为了。

那孤月当真没救了吗?想到这一点,朱武同九祸对视一眼,心无可奈何渐渐沉了下去。

抱着最后一丝拉希望,朱武在孤月醒后,见她心有余悸抱着被子戒备地盯着自己,目光仓皇地在他背后梭巡着,嘴唇蠕动几下,似乎某个人的名字即将呼之欲出。

孤月这模样看得朱武心情复杂,只觉那一丝拉希望也即将破灭。

小月看人的眼光为何如此之差……朱武心内刚想吐槽,却马上想起伏婴师是自己硬塞给她的未婚夫,所以不管先前还是眼下,若孤月真的因这病死了,害死她的最大元凶还是自己。

这认知叫朱武懊悔不已,但不愿放弃那最后一线希望的朱武还是挣扎地问道。

“小月你究竟是喜欢上谁了?”

说实话大哥觉得左门佑军很不错,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孤月一听这话登时懵了,下意识想答朱武,却因想起朱武前日的反应吓得将被子抱得更紧了些,一时找不出何时的人选。

“呃……”孤月支支吾吾地,眼珠子乱转地想了一会儿,拿被子蒙住头,敷衍了句,“反正不是大哥你啦!”

朱武一脸生无可恋,心说兄长谢谢您嘞,只是这话什么时候听都窝心,偏偏这个时候若是可以选,他还真希望她是言不由衷。

至少,那样她还能活下去。

朱武看着那团被棉被盖住的小妹,心中一时悲凉,一时感慨。苦境有句话叫傻人有傻福,这话套在孤月身上简直毫无违和感,死劫临身唯她这个当事人不自知,还有心思和她胡闹,放眼世界之大,估计也找不出几个和她一般蠢得了。

心知剩下的时间不多,朱武不愿放弃,便随意嘱咐她几句好好休息主动离开了,心想再寻戒神老者看是否还有其他法子。

若实在不行,也可尝试孤注一掷洗去她所有记忆,不管她爱的是谁,都一了百了忘得干干净净的,自然也不会再相思成疾了。


朱武走后,孤月孤零零坐在床上,眼前再没了生病以来一睁眼便能看见的蓝色身影,莫大的委屈从心底涌上,孤月可怜巴巴耷拉着脸,一转眼却又换上凶巴巴的表情,在心里骂道:活该天打雷劈的死没良心黑心棉,本公主病的那么重竟然不来看我!

而念头放弃,便是眼前一阵白光闪过,仿佛灵魂抽离躯体般茫然听着不知哪里来的咳声,心痛不已地靠在床边再睁眼,眼前已是漫天桃花飞舞,久久不散。

孤月下意识接了一朵在手上,发现这次咳出的花瓣已是四角俱全,灼灼夭夭,只差花蕊的一点鹅黄绽放,便是完整的一朵桃花。

而咳出完整一朵花的时候便是她的死期。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孤月松开手,怔怔看着花瓣萎地,好似看见不久以后同样埋落泥土的自己,她哭的悲戚又不甘愿。

“伏婴……我还……不想死啊……”

她呜呜咽咽地说着,如被遗忘在黑夜的幽灵,渴望着有人能找到她。

而随着门扉轻轻开启又轻轻阖上,确实有一人踏着满地桃花而来,找到她,伸出冰冷的一只手搭在她的头上,见她脑袋在自己掌下动了动,迟疑的抬起,那只手便顺着她的动作滑到了她的脸上,沾了一手她的热泪。

“伏婴……”

孤月的视线自那袭绣有精致暗纹的蓝白棉被渐渐上移,棉被、棉被、棉被、然后是尖秀的下巴、凉薄的唇、一点点和鼻子和在昏黄烛光掩映下闪跃着诡谲颜色的金属面具。孤月的目光就此止住,她的脖子僵在不上不下的一个角度,她不敢看伏婴师的眼神。

但伏婴师却主动俯下了身子,主动将上半张脸送到她的眼前。孤月小小惊了一下,半张的唇里又吐出朵小小的桃花,看上去呆呆傻傻的。

伏婴师似乎被这一幕取悦到,薄薄的嘴唇微微抿了抿,收回手,第一次在她面前揭下了面具,如剑光一闪,似飞花过眼,孤月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眼前这张陌生而秀雅的男人面孔。

而这次,终于不用等孤月思考出自己究竟想说什么,伏婴师放开了手中的面具,一手圈住她,一手按在她的脑后,温柔攫住了她的唇。滚烫的泪水却随着唇舌缠绵愈发的止不住,眼前全都是一片白茫茫的看不清楚。

原来孤月从没忘记,当初自己脸红心跳地想要吻上伏婴师的唇却被他淡淡避开的失落。

好不容易得偿所愿,自己却又要死了。孤月紧紧地抱住伏婴师,说不清是害怕还是不舍,也许是她觉着,一旦死了,就再也找不到像伏婴对她那么温柔贴心百依百顺的未婚夫了。

而唇齿百般依恋缠绵,终有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就当孤月想最后再和伏婴师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朵完整无暇的桃花自伏婴师口中吐出,两人面面相觑不过咫尺的距离,那花便直直砸到孤月鼻子上。

轻飘飘柔软的花瓣,沾染着醉人的花香,叫孤月被砸的一懵,下意识哎了一声,却又有一朵相同的花瓣自她口中吐出,落在伏婴师怀中。

“……………………”

据戒神老者所说,罹患花吐症之人,只要找到那个念念不忘的人,若是两情相悦,接吻后各自吐出相同的花朵,便可不药自愈。

眼下……嗯……伏婴师看着面前两朵一模一样的花和仍旧傻乎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孤月,心情一时有点复杂。

同样,翌日知晓了来龙去脉,平白被折腾两场的银鍠朱武更是心情复杂到借着切磋之名狠狠锤了伏婴师一顿也不能平复的程度。


而痊愈后孤月坐在自己的小院内托腮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她和伏婴还没熟稔到可以随时倒进他的棉被里的时候,伏婴师找到徘徊在鬼族入口,蹲在花树底下等大哥等到睡着的她时,还是恭恭敬敬地背着她走回来的。

那时候落英缤纷,花瓣扑簌簌落了两人一身一头,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有朵桃花正好落在伏婴的耳边,觉得好玩本能凑上前咬了一口。依稀记得,当时伏婴的脚步蓦地停住,然后被嫌弃花瓣苦的自己给呸了一耳朵的口水。

一直以为那是朦朦胧在桃花下做的梦境,并未想过,它会在记忆力挥之不出,成了困住自己长年累月的梦靥。

好像自那之后,伏婴再没有背过她,却会主动地向她张开棉被。

而那时被朱武强指了夫婿的恨恼同不愿也很快随着伏婴在自己耳边细细绵绵的温言软语连带着那一点点对自己未婚夫的期待和好奇一同化作了对朱武的执求。

现在想起小时候,孤月觉得曾经的自己好陌生,那个会撒娇却不刁蛮的自己,好陌生。

连带着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轻言软语挑起自己渴望的伏婴也好陌生。

孤月蹙着眉,缓缓阖上眼,不知过了许久,却惊觉身后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仓皇地回眸,却又是伏婴,不带面具的伏婴,独独与她相处时不戴面具的伏婴。一张过分秀丽阴郁的脸和一双看不出悲喜深浅的眼总叫她每每看见他时垂下头,不敢直视。

“伏婴……”她低低念了一声,柔肠百结,宛如叹息。

伏婴师却抬头,望了眼似曾相识的景象,做了个令孤月大惊失色的举动。

他!

将棉被解了下来?!

“伏、伏婴……!”

孤月觉得自己惊讶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但伏婴师自顾自地将棉被小心搁置在石桌上,背过身蹲在孤月身前,拿着不变的平和悦耳的声调温柔道。

“公主院中的桃花不若鬼族入口处的好看,只此行路远,让伏婴护着公主去吧。”

孤月犹豫了一下,却抵不过心底涌上的贪恋欢喜扑了上去。

伏婴师轻轻松松将她背了起来,孤月两手自然地圈着他的脖子,甜甜在他耳边喊了一句,“伏婴。”见他也不动用身形步法,就这样一步一步四平八稳地在路上走着。一时觉得新奇,一时又盯着耳朵出起了神。

有着小小尖角的玉白耳朵,看上去就很好咬的样子。

孤月按耐不住小小的悸动凑上前,粉嫩的唇张开,露出两枚尖尖的犬齿……

“公主。”

伏婴师突然喊了她一声,吓得孤月顿时缩回了脑袋,埋在他的脖颈,佯作无事发生地闷声回道。“嗯嗯?伏婴你累了吗?要放我下来自己走吗?”

“多谢公主关怀,属下没事。”伏婴师若无其事往前走着,托着她的手却暗自抓的更紧了一点。

却也没了下文。

孤月罕见地没有追根问底,只是懒洋洋趴在伏婴师背上,一会儿抬头看看露城长年暮霭沉沉的天际,一会儿侧头看看伏婴师清秀雅致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伏婴,鬼族入口的桃花并不比我院子里的好看对不对?”

“或许。”


“你其实一直在利用我对不对?”


“或许。”

“你当真心悦我吗?”

“……”

“被本公主问得心虚了?”

“嗯。”

嘁!孤月生气地在伏婴师的尖耳朵咬了一口,却也没有问下去,比如他们为什么要一起看桃花,为什么他要背着她慢慢地走,为什么他不喜欢她还能吐出和她一样的花,她心里有好多个为什么,却忽然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而伏婴师也不想告诉她,他那一声“嗯”是她上个问题的答案。

伏婴师觉得孤月是真的傻,若他对是不是心悦她这个问题有丝毫的迟疑便能同先前两个问题一般借着“或许”糊弄过去,但他即使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那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是以,一直走到许久不曾来过的桃林,伏婴师依旧没将孤月放下来,反而是意有所指地看着头顶的落英缤纷,感叹了一句。

孤月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时顺势拿头撞了他一下,凶巴巴道。

“骗鬼咧!露城哪里看得见月亮?”

“哈。”

本来也没指望孤月能明白这句表白的伏婴师轻轻笑了一声,于夜色中静静注视着的她的脸,陪她重温那场藏于花事中的旧梦。

却不再有梦靥。


【金光/慕安】猫的报恩

时间线上接大妖怪,下承鸽子

剧情有点一波三折,太困了,之后解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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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缘巧合之下,安倍救了一只猫,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和大半年的生活费,给它看病,买药,喂食,梳毛,最后功德圆满将它放归山野。放归那日,安倍很是不舍得揉了一把它深蓝的皮毛,伸出一指点在它右眼的旧疤处低低说道。“今后要自己保重哦。”

猫儿似有灵性地歪了歪头,亲昵地舔了舔安倍的手指,脚步犹豫了一会儿,方迅速窜进一望无尽的林木中。眨眼,便看不见它的身影。安倍恋恋地起身,无不遗憾地叹气离去。

本以为再相见已是遥遥无期,谁知就在他决意专心修习术法的当夜,那只被他救过的猫儿回来了。

虽说……眼前的“它”和安倍印象里朝夕相处了一个月的猫儿完全不同。

“欸……这位尼桑,小生一穷二白,只是个还没毕业的阴阳师,平时只靠帮人算命勉强度日,看你穿的华丽无双,烟斗上还镶着那么大粒的宝石,好心奉劝一句,打家劫舍你走错路了啦!”

这是安倍坐下,翻开阴阳宝典的第一页,随着烛火闪烁熄灭,看见对面突然出现的人影,对它说的第一句话。

今晚的月色很好,纵使屋内烛火熄灭,安倍依然能借助透过窗棂照进的溶溶月光一眼看清对面的人影。

一眼,便是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后知后觉听见烛火熄灭的噼啪声炸在心间。

一眼,便是惊鸿一瞥。

深更半夜,屋内悄无声息闯进了陌生的人影,状似悠然的持着长柄烟管,冰冷的目光却如刀刃在自己身上游走。若非那副皮囊实在是秀丽漂亮到不行,安倍实在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心平气和同对方讲话。

话说回头,对着这么好看的一个人,自己竟然还能保持冷静说出那么长一串话,难怪师父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就夸他有天赋,坚持不懈要收自己为徒。

这定力,真不是常人能有的,安倍暗暗在心里感叹。

而对方,似乎没有丝毫动身的意思,反而是优雅地吞吐了一番手中的烟管,一看便知故意地将烟圈往他脸上喷去。安倍猝不及防被呛到,捂着口鼻咳了个半死不活,只觉那烟仿佛能穿透皮肤,不管他怎么扇避,都躲不过。

这人真是!白瞎了一副好皮囊,难得他好心奉劝,他却恩将仇报!安倍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刚想奋起大骂,却闻一声玎珰脆响,尚未反应,下巴便被人攫在手中强势抬起,眼中猝不及防被一片或轻或淡的蓝白占据。

你……

思绪有一瞬的抽离,想说的话还没能说出口,遮在自己面前的手微微松懈,随即被轻松地格开。

然后,便是扣着下巴深深地交吻。

本能地抽吸,局面失控到连推拒也遗忘,安倍除了听见自己汹涌地比战鼓还要激烈的心跳外已然什么都感觉不到。被动地接受着一切,连无法吞咽的涎水渐渐顺着嘴角滴落到那人的手上都顾不上。

所幸,对方似乎也没有嫌弃的样子,在确定他会因缺氧而丢命前终于,终于停了口,松了手,狭长的凤眼于夜色中泛着某种锐利却又诱人的眸光渐渐后退了些。

像是终于从那过分煞气的美丽中得以喘息,安倍大张着嘴巴感受着自由呼吸的快感,呆呆望着对方,见他唇边含了意思莫名餍足的浅笑,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然后垂眼,状似玩味地审视着手上方才沾到的透明涎液,十分刻意地将那五指修长,肤色白皙好看过分的手翻来覆去。

最后,压低着目光,紧紧锁着安倍,当着他的面,舔了舔自己手上的水渍。

那堪称淫靡的姿态叫安倍一下红了脸,话也说不清楚,哆哆嗦嗦地质问。

“你、你到底是谁啊,纵使我没钱,你也不能因为贼不走空的规矩就想着劫、劫色啊!你难道不知道你长得比群芳馆的花魁还好看吗?你劫我是亏了啊!”

说到最后,安倍欲哭无泪,颇有些为对方鸣不平的意思。

安倍没有注意到,对方显然在听见“群芳馆”和“花魁”两个词时便沉下了脸色,本就如霜雪无暇的一张脸蓦地腾出了不输冰霜冻雪的寒气。

“哦……你先前不还说自己一穷二白,只能靠替人算命勉强度日,怎么?竟还有闲钱去一掷千金,见花魁颜色?”

分明是沉沉笑着的语气,落在安倍耳中,却不啻于刀斧抵背,吓得他登时挺直了软倒的身子,吞咽了下口水,脑筋急转地解释道。

“那是先前馆里出了人命,妈妈桑觉得不吉利,请我去做法事啦!我也没有刻意要看姑娘,只是凑巧啦!我安倍大师从不说假话的!”

说罢,安倍还真举起三指,急的下一秒便要赌誓,但随着张到一半的唇又被对方亲了一下,安倍整个人怔住,已经完全不晓得此刻应说什么了。

分明,眼前整个人,别说那身华丽的行头,清贵的气度,只靠一张脸,便有希望在花魁房里赊账,为什么想不开要占他的便宜啊?

搞得他都分不清眼下到底是谁占谁便宜了。

偏偏对方还一副莫名满足的模样,那模样,还真像一只被揉了后颈的猫儿,舒服的想要打滚的表情。

也许是将想法太直白写在了脸上,叫对方一眼便看了出来,安倍见他暧昧地眨了眨眼,刻意压低了嗓,带了蛊惑的语气轻道。

“你方才问我是谁,难道那么快便将我忘了?你难道不记得你救过我,给我治伤喂药,还整日抱我在怀里……”

“你、你……”安倍瞧着对方水蓝的发丝,一身蓝白相间的华裳,不可思议指着他,惊讶地结结巴巴。

而优雅席地坐在他对面的“人”,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的道出后话。

“我就是你昔年救下的那只猫啊。”

“咚!”

打击太大,未来极有可能成为举世闻名的大阴阳师安倍博雅成功砸在地上,昏了过去。

“啧。”慕容胜雪见状,不悦地深吸了口烟管,但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安倍面上时却忽然变得很柔,仿佛眨眼间雪融冰消的反差,叫他温柔抱起一月来因照顾受伤的猫儿而不曾好好休息过的小阴阳师,轻柔地将他放在榻榻米上,以一种无法想象的体贴为他盖上羽织,方才看起来像是绝不会离手的烟管此刻被他随意搁在地上,没有丝毫厌烦地,慕容胜雪一手托腮借着月光打量着酣然入睡的小阴阳师,眼中潋滟着浅浅金色的眸光,若无其事汹涌着炽烈的情感。


总而言之,次日清晨,被阳光唤醒的安倍,睁眼瞬间,看见的仍是昨晚突现自己房中的人影,在懵了好一会儿后,总算是在对方傲慢且不耐的解说下缓缓接受了猫来报恩的事实。

虽然安倍听完后想说,你这态度真的是来报恩不是来讨债的吗?好凶……和先前活泼又贴心的猫仔形象完全不符啊……

自己能不能拒绝这只猫的报恩?

安倍偷偷想着婉拒的话,头顶却措不及防被烟管打了一下,“痛痛痛……”安倍捂着脑袋叫道,只觉对方用力之大,痛的他泪花都出来了,这人、不是,这猫怎么这样?说好报恩的呢?怎么动不动就对恩人动手动口?

却听慕容胜雪冷笑着道:“想什么呢?嗯——?”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在想需不需要给你买专门的猫粮……”

安倍大师,一向能屈能伸,转眼换了张笑脸,奴颜婢膝对着他的猫主子讨好说。

慕容胜雪似是被他的厚颜微微惊着,上下打量他一眼,又凉凉笑道,“你身上的钱加起来只怕买个包子也不够,还买猫粮?”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谈到钱字,安倍博雅也只有扼腕悲叹的份儿。

“还不都是你啦……”他小声地委屈抱怨,却忽见慕容胜雪翻了脸,目如利刃逼仄着他。“不准说!”

安倍抖了一下,望着慕容胜雪脸上的怒色愣住,不解他为何如此,但慕容胜雪瞧了他一眼,蓦地背过身去,烦躁的敲着烟管,只留了个肃杀的背影给他。安倍犹豫了会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试着软了口气劝道:“好啦好啦,别生气,偷偷告诉你,我还藏了一笔私房钱埋在树底下,今晚你想吃什么我都依你好不好?”

没有回应,安倍无奈地撤开手,心说这只猫主子实在难伺候,分明先前还说猫的时候喂个团子就能开心一整天,怎么转眼修成了人就脾气大了起来?

但安倍坐回去不久,慕容胜雪忽地又转过头来,眉眼带了一丝轻嘲,睨着他道:“就你埋在树下那一袋铜板够我在闲云坊点盘菜的吗?”

安倍听见自己偷藏许久的私房钱被人看不起,不免有些炸毛,“那一般按照话本,有妖怪上门报恩,不应该是你主动带我去某个隐秘的山洞挖出用不完的财宝嘛!哪有你这种指望着恩人出钱又出人的!”

“呵,才一段时日不见,你变得勇气十足了啊。”慕容胜雪瞧着他不满又哀怨的表情,半是揶揄半是欣赏道。

“哪有……”安倍觉得自己对他态度不要太好,简直卑躬屈膝到了极点,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招了个猫祖宗回来。

“哼,拿去!晚上我要吃包子。”慕容胜雪不知从哪里摸出个荷包不偏不倚砸安倍怀里。

安倍小心翼翼捧着那个做工精美有着繁复刺绣的浅蓝荷包,估算着重量一时都没敢打开,祖师爷欸……若里面是银子够他花好几年了吧?

抱着对金钱的绝对崇拜,安倍颤颤巍巍地打开荷包,在看见满满一袋金子后险些再次昏过去。

然后在慕容胜雪无奈又十分看不上眼的目光下,安倍博雅神魂出窍半晌,突然跳了起来,给了他的猫主子一个熊抱,整个人扑在慕容胜雪身上,几乎将他压倒在榻榻米上。

“哇!我就知道好人有好报,你真是我救过得最好的猫妖!”

慕容胜雪心中一动,想骂他无耻的话停在舌尖,任他像条大型柴犬不断在自己身上蹭着,最后只不伦不类哼了一声,褪了锋利别扭道:“知道就好……”

“嗯嗯嗯!!今晚不管你想吃生鱼片包子烤鱼包子还是炸鱼包子我都给你做。”沉浸在飞来横财幸福中的安倍此刻俨然是个百依百顺的小媳妇。

“……”而来自中原的猫妖慕容胜雪听着这古怪鱼陷料的包子内心是拒绝的。


看在到手的金子份上,无论慕容胜雪怎样挑剔霸道,安倍博雅还是勉勉强强接受了对方说要报恩的心愿。虽说猫与人之间迥异的价值观让安倍博雅每次面对慕容胜雪强势的亲吻推倒都避之不及吓得半死,但后者看他瑟瑟发抖窝在墙角活像被卖到青楼逼着接客的小姑娘,一时嗤之以鼻,类似欲求不满地不悦道。“当初整日抱着我不撒手将我轻薄了个遍的是谁啊?现在不过是换了个身体你就这样胆小?”

安倍双手抱在胸前,紧张地将被扯到肩膀的狩衣往上提了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心说,一个是人,一个是猫,这如何能一样?看来百妖卷上说的妖性开放还不够准确,分明是乱来到了极点。

但所幸,无论这只名为慕容胜雪的猫妖如何淫乱霸道,但到底还记得自己是报恩来得,不曾真的强迫了安倍博雅,最多不过是嘴上占占便宜。可怜安倍博雅,安倍晴明的正统阴阳流派继承人,尚未悟道,便被一只猫妖奴役得尊严尽失,名号扫地。

些许是这模样实在太给仙人丢脸,安倍最近给祖师爷上香时总会觉得头晕乏力,好几次险些香也握不住,一头栽在祖师爷的画像前。而供奉东瀛历史上最伟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画像的密闭内室中,安倍望着眼前袅袅婷婷的香烟轻雾,只觉头顶越来越重,一个不察,便是天旋地转,手中的香跌落在榻榻米上,摔作两截,而意识抽离前,安倍看见自己的先祖,过了数十代的变迁,画卷上依旧英俊风流的青年,对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后来,安倍醒来,已是黄昏时分,他从榻上迷迷糊糊睁开眼,身边一片阴影罩下来,还是那只名为慕容胜雪的猫妖。猫妖罕有这般沉静的时候,整个人沐浴在温暖的夕阳下,褪去了凌厉的神情,那张漂亮秀气的面容便显得更加亲切可爱。

但下一秒,想起自己昏迷的事实,安倍不免对猫妖生出丝丝缕缕的愧疚来。“抱歉,要你强行闯入阵里将我带出来,那阵式是祖先设立,一定让你受了不轻的伤。”

安倍掀开身上盖着的羽织坐起,一边对猫妖叹息着道。

闻言,猫妖缓缓地睁开眼,眼神比平时更显冷漠,他瞥了一眼安倍,不见一丝关怀道。“那你就给我乖乖躺着消停一阵,反正人死都死了,上不上香也无所谓。”

“嘿嘿……”安倍傻傻笑了声,没接话。慕容胜雪却知他这算无可转圜地拒绝了。刹那的怒火中烧,抵不过那张苍白真诚的笑脸,恍若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唯有凌厉的眉峰越剔越紧。

他总是……他总是如此。

慕容胜雪怒极反笑,拂袖而起,俊逸飘摇的身影转眼立在庭院中,又一下消失不见。

留下安倍一个对着空荡荡的宅院出神,最后,白白等了一夜,都不见他回来。

对于猫妖如此任性随性的行为举止,安倍说不上是习惯了还是人穷志短忤逆不得,反正是他想走,自己留不住,他次日毫无征兆地回来,自己也不曾有计较的心思。依旧是笑面迎人,卑躬屈膝问猫主子,出外游玩了一夜,累不累,饿不饿,是先烧水给你洗澡还是先生火给你做饭。

做阴阳师做到这份上,安倍博雅,也是没谁了。

但即便如此,安倍博雅对名为慕容胜雪的中原猫妖温柔体贴到了极致,还是无法弥平慕容胜雪见他晨昏进入内室给祖师爷上香的恼怒。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安倍博雅扶着墙从内室出来,不知何时,冷汗已密密麻麻出了一身,宽大的狩衣黏腻的贴在身上,连额上的刘海也麻烦得粘结成块,仿佛一不留神就会刺进眼睛里。

不然这次……或许这次可以听他的?安倍博雅搅成浆糊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但他还没有想明白,要听见什么,要改变什么,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就朝着他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去了。


“我已查明此妖来历,它出身中原慕容世家,本也是中土妖界赫赫有名的一脉。但不知为何它宁愿自毁妖元也要判出家族,冒大风险远渡重洋来到东瀛。而它蛰伏在你身边许久,顶替三月前被你救下的山猫身份,正是借机吸去你的灵力,更一心觊觎安倍流代代相传的百妖卷,一旦等时机成熟,你灵力衰竭,便要取你之血,拿你血祭,开启百妖卷,从中获取无上妖力……”

竟是……如此吗?安倍听着不知为何突然出关的师父在敦敦教诲,眼中却只有那妖被捆仙索束缚在阵中挣扎不得的样子。他真是好看呐,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安倍依然是先想到了这一点,精致秀丽的五官,清贵风雅的气度,哪怕总是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也丝毫让人生不出厌感,只觉依他这般的容貌出身,本该如此。

而眼下,他因捆仙索的灵气而难以维持人形,不复优雅,眼中泛着嗜血残酷的红光,因受困阵中,遭灵力侵蚀,痛苦万分,神情狠戾而狰狞。

在安倍眼中,这样的慕容胜雪依然是好看的。

自觉这样的想法太过危险,安倍不禁深深吸了口气,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对着许久不见的师父拱手行了个礼,勉强笑道。

“弟子给师父添麻烦了……”

白发苍髯的老者目光微垂,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睿智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这名最小的弟子身上,任他维持着拱手的动作半晌,放在妖物不满地嘶吼声中回神,语重心长地说。

“你既身负天命,便不该如此轻忽自己性命。此妖我既替你收了,你便不该留恋,一心在阴阳秘法上。”

听见老者此言,安倍尚未怎样,只见慕容胜雪突然狂暴起来,躁动的妖力霎时惹得阵式反扑,加倍还到他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地亟于突破阵式,任由灵力结成钢丝刀刃寸寸切入自己体内。安倍看了有些不忍,藏在宽大袖摆的手下意识地握紧,并未阻止老者澹然加重阵法的结印。

见猫妖终是承受不住术法加身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之时,安倍无奈一叹,问道。“师父准备如何处置他?”面色不知是因为连续一月被吸去灵气还是突然得知了被欺骗利用的事实,苍白更甚,但他却依然站的很稳,看不出丝毫会倒下去的样子。

老者凝视安倍的目光似乎有些惊异,拈须沉吟半晌,平静道,“此妖虽身犯重罪,但毕竟不属东瀛,慕容既非寻常伤人作恶的妖怪,也已派人亲上阴阳道说明缘由,自然也无赶尽杀绝之理。便依着先前协定,将它交由慕容的人带回中原即是。”

老者自认如此是遂了弟子的心愿,不料安倍听完却拧紧了眉,摇头道。“弟子觉得这般不妥。”

老者当他想继续维护猫妖,眼角余光瞥见猫妖因此骤然亮起的妖瞳,灼灼艳艳,视线牢牢锁紧在自己最小的徒弟身上,仿佛一条亟于将宝物吞入腹中的毒蛇,正嚣张吐着信子。

“此妖明明以碎裂元丹为代价也要叛出慕容,眼下慕容竟不惜飘洋度海也要救他,就这般放他回去,保不准他日后会卷土重来。不若趁此机会一并锁了他的妖脉,让他无法修炼,也不能动用妖术害人。嗯……最好再让慕容写个保证书,不许他再入东瀛,一了百了。”

安倍抱着胸,歪头认真想着,说着,没去看,地上的猫妖,恍然被最亲信之人推入悬崖渊薮的不可置信与崩落绝望。

“你……”听他这么说,连自认十分了解他的老者一时间也有些不可置信,只是老者望着弟子脸上苍白却坚持的神色,很快明白过来。“你啊……”老者叹息着背过身,摇头道,“既是你的劫数,一切便交你处置。”

“徒弟多谢师父。”深深一揖及地,安倍笑着送走了师父。然后再缓缓褪去了笑意,看着被困在阵法中间尚未回过神来的猫妖。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安倍蹲下身,从言语到眉宇都有着深深的倦色,他一手撑着头,又忍不住直接坐到地上,坦然同慕容胜雪对视着。纵使后者的目光从涣散茫然到愤恨怨怼,他的双瞳始终如夜色下的海水,好一片平静的蔚蓝。

慕容胜雪咬紧了牙,起初是碍于自尊,不愿解释,但当安倍博雅真的向他伸手,施下那道锁住他妖脉的术法时,他才惊觉自己已然不能开口。

那该死的臭老头!若有机会非将他碎尸万段不可!慕容胜雪心中一边暗骂,一边陷入了无路可退的恐慌。

他不理解事情怎会发展至此,纵使他对他有所欺瞒,他也不该这般对自己。

难道……换了一世,他便真不再是自己的小骗子阴阳师?

无能为力接受安倍以自己心血灵力结成的魂锁,慕容胜雪看着眼前这个始终眉目坦然的阴阳师,心中首次有了不确定的迷茫。这迷茫,一直持续到他被交到自己的十三叔手上,被十三叔推进回转中原的船舱内。

他隐隐约约,听见他有在和十三叔说些什么,却因蕴含着强大灵力的锁链缓缓游走遍全身而逐渐维持不了人形,随着点点金芒在船舱内消散,它不能控制地变回了猫的本相。

而比妖力被吞噬的寒冷更冷的是他的心。

安倍博雅。

这个一心玩乐的小骗子,虔诚寻道的阴阳师,对他不曾怨恨,却狠心薄情的可怕。

啧,碎丹毁元,折腾半生,换来笑话一场。

受困魂锁的猫妖没能听见站在津渡口的阴阳师用着非常惶恐不安且小心翼翼的语气同慕容宁商量。“那个……他好像睡着了,我能不能最后看看他?”

而素来护短护到自家大哥也看不下去的慕容宁望着眼前这个害自己侄儿妖脉锁死无法再行修炼的小阴阳师,反常的没有直接一铁扇忽上去,甚至非常好说话地让了道。

安倍博雅胆战心惊地进入到船舱,看见匐在床上,完全陌生的猫儿,不由地顿住脚步,微微感慨。

“果然……这个模样更适合你。”

安倍忍不住轻轻顺了一下猫儿被汗水淋透的水蓝皮毛,夹着丝丝缕缕纯粹的白,好看的紧。

“乖啊,再忍一忍,很快就没事了……”

安倍低低地道,捧着脸,对着一只猫笑得十分温柔满足。如果笑弯的一双眼里没有藏着那么深的不舍和害怕就好了。


目送轻舟远去,回去路上,安倍抬头看了看月亮,不禁又呆呆笑了。这回笑中,已然没了那么多压抑的情绪。

在安倍博雅看来,自己会感到害怕是理所当然之事。他可是险些被一只来历不明的猫妖给吸光灵力害死了哎!

只是……

虽说眼下已是最好的结果,但他难免觉得遗憾,若一切没那么快挑明,若真能顺了他的心意……

孤身一人,阴阳师行走在月下的身影时如此伶仃,神色更有一丝入骨的悲彻。

究竟是谁的心意呢?

心知被私欲蒙蔽的阴阳师不敢再想。再想也是无用,猫妖已被他亲手送走,更加了锁魂的束缚,以他心血为引,只要他在世一天,猫妖注定无法踏入东瀛一日。

一切尘埃落定,此身就此分明。

“口唱乾坤道非真,不似鸿儒不似僧。能断阴阳鬼神事,难作凡间逍遥人……”

安倍博雅且行且吟,已是无法回头。


慕容胜雪回到慕容府消停了好一阵子。平淡无奇过了半年,慕容宁跑来告诉他,有法子解开他身上的束缚了。

说不上欣喜,慕容胜雪冷眼看着那源源不断的灵力丝丝缕缕地从自己灵魂中剥离,躯体愈感轻松的同时,心头却无端的沉落下去。

纵使心知错误的纠缠此时断了对自己百利无害,渐渐化作人形的十指却忍不住剧烈颤抖,握紧了身下床铺。

“他又死了对不对?”慕容胜雪沉沉笑着,笑容森然,“他有胆子骗我没本事骗我到底?”怒到极致,慕容胜雪嗓音有些不稳。“他早就知道了对不对?知道我不是真的想害死他,只要他灵力尽失死了,我就能将妖元给他,让他和我回中原,再也不用理什么诛妖的天命……只差一步,我只差一步……如果没有那个臭老头来捣乱,我应该一到东瀛就杀了他的……只差一步,只差一步我就能带他来中原了……杏仁酥、梨花白,还有他最爱吃的包子,东瀛没的一切,他很快就都能尝到了……”

慕容胜雪近乎喃喃自语地不停说着,一会儿拧着眉,一会儿又一脸空白,口中呢喃着中原奇山,苗疆峻岭,长河落日的大漠孤烟,轻舟采莲的江南烟雨……那些他们上一世便约好一同去游历的山河景象。

随着妖脉解放,被妖视作增加功力灵丹妙药的阴阳师灵力主动被身体吸纳,慕容胜雪轻轻松松便取回了过往的修为。

而初复人身,他一头水蓝的长发未及梳拢,随性披在身后。慕容宁任他神色颠乱地走出房外,虽不知他要去往何处,但该做之事已尽,剩下也只有随他去了。


所以说天命二字实在是磨人,从头至尾只有它选人没有人选它的份。

谁能想到安倍博雅上一世未竟的天命这一世还束缚着他。

只是历经轮回走过奈何桥饮下忘川水的安倍博雅纵是借着天命测得一二前尘也终究比不得始终将前尘往事刻骨铭心的慕容胜雪。

阴阳师做不到真的狠心薄情,猫妖也不曾真的心灰意冷,只要两人还给对方留了一丝余地在,无情暗藏深情,死灰眨眼复燃。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一向机智多变的阴阳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像很多年后,安倍博雅收到慕容胜雪的表白懵在原地问为什么的时候一样。

慕容胜雪优哉游哉点了根烟,哼哼着道。“大概是上辈子欠你了,这辈子以身相许报恩了。”

安倍博雅:“……我怎么觉得比较像我被以身相许了。”

慕容胜雪动作自然勾着安倍的肩,觉得这不重要,先去便利店买点包子喂他才是关键。


【霹雳/膑黑】舞

这个合集好麻烦……

我表示对膑黑是真爱,写了一堆文,但是感觉太羞耻了所以没发,我永远喜欢膑儿和母后,母子超好吃……

其实这篇文写下去可以很长,但是我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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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池中一双人正在翩翩起舞,璀璨炫目的银和低调华贵的紫交缠在一起。并不怎么和谐的颜色交缠在一起,却压的整个舞池的其他舞者全都黯然失色。他的眼中看不见那抹银,专注着追寻那道流潋的紫,凝视那如云如波的裙摆如何旋出一浪又一浪诱人的弧度。他想,她总是这样美丽的。纵使她再也不轻苟言笑,习惯拿并不适合她的浓妆厚彩遮掩自己那张清丽霜寒的面貌。但她总是美丽的,总能轻易撩拨到她想要的人的心。

……纵使她不是真心。

她从未对男人有过真心。

从她被阎王半强迫地占据了人生开始,她的心里只有恨。

但还是没有人能拒绝她,不论是速来视女人为生育工具的阎王,还是曾被她斩断双手的原无乡。只要她微微低下骄傲的头颅,稍稍舍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都足以引动他们为她所动。

只可惜过去的她太固执刚强,从不肯对阎王认输,才平白在永寒树受尽折磨。若她当初对着阎王也能像现在对着原无乡一般温言好语,耐心体贴。阎王又怎舍得将她驱逐永寒树?他那冷血薄情到了极致,只对亲子才会偶尔流露出一丝温情的父亲,当初却愿意在生产时选择她抛弃未出世的孩子,这是对她何等的情深义重啊?玄膑不免有些讽刺地想。虽然她好像一点也不为此高兴,并在失去那个孩子后彻底扑身仇恨,誓要拿这把火烧尽曾经辜负她的人。

他是这把火下第一个牺牲品,亦是她报复阎王第一个战利品。他拄着拐杖稍稍后退了两步,他凝视那束森然紫色的火焰已经太久,他怕自己会忍不住飞蛾扑火的冲动。而缓慢迟钝的后退间拐杖敲击地面发出的笃笃声响成果令他理智回炉,那几乎压迫着他胸口喘不过气的胀痛仿佛被瞬间冰冻,除了寒凉,再不觉痛。

让他有更多的耐心看她在场中与旁人跳了一支又一支的舞。他看得出,她是真的很欣赏原无乡,她允许原无乡握着她的手,搭着她的肩,甚至是抱住她的腰。

……很少有人知道她的腰身到底有多细,自逐渐掌握权势后,她便一直穿着厚重翻覆的华服锦衣,如脸上的妆一般,并不适合她。遮住了她本来盈盈一握的腰身,骨肉韵婷的身段。可他是知道的,毕竟她如今握有生杀大权的手曾经也是温柔向他张开,将他揽入怀中的。

虽然现在说这些好似都没意义,她再也不会像以前那般不管走哪儿都想抱着他,抱着他坐在自己的腿上,拿不施粉黛却细腻柔滑的脸颊蹭着他,甚至在他看似落寞的时候轻轻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一双如琥珀清澈温柔的眸子近在咫尺地、静静地看着注视着他。

她或许是将自己看做了她那无缘的孩子,曾极尽真心地对他好过,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若非自己不经意间长成她再也无法轻易拥住的模样,已经不需要再借着她的手可自行行走,是否就不必所有看似母慈子孝的晨昏定省之下尽是算计与伪装?

母亲啊……

他总是明里暗里都这么唤她,即使同自己有所往来的兄弟暗自谋算些什么的时候也不曾换过别的叫法。这让他在一群厌恶她的,称她为“贱人”的兄弟之间显得格格不入,但他无意去修正什么,更不想去改变什么。

他想,若是哪天太阳从西方出来,他的几个弟弟会如他一般恭恭敬敬地称呼她为母亲,他大概会下意识地想掐断他们的脖子,让他们再也发不出声响。

毕竟,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他一人的母亲。

而舞会散场后,她的心情似乎很好,虽然她婉拒了原无乡送她回去的建议,但她脸上有着自信且骄傲的笑容,她说:“我们今后合作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银骠当家,我很期待你加入黑海的那一天。”

她对原无乡赞赏地点头,好似全然忘了对方是害的她家破人亡的元凶之一。而原无乡礼节地亲吻了她的手背,看着她的目光全然不似看待森狱众人的戒备与傲然,他尊敬放下她手时的动作甚至可说是风度翩翩的。而他的手上戴着薄薄的银色丝绸手套,为了遮饰曾被她砍断双手的恐怖痕迹。

就这样,他们还能享有共识,相谈甚欢。玄膑微觉荒谬地跟着她坐上了回去的车,安静而又乖觉地同她坐在后座,始终低着头,不时小心翼翼向她投去一瞥。

这是他面对她时最好的姿态,谨慎而又卑微。

但今晚似乎有哪里不同。她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眼眸如星地扫视着车窗外的风景,没有如往常那般对自己露出恨其不争的不耐。

她——

不曾注意到自己。

该欢喜吗?

他问自己,因得不出答案而意识忽飘离。

许久,才因车身一个颠簸,被她在夜里如墨一般震起的发丝所唤醒。

回去后,她站在楼梯口,看着自己进了走廊尽头的卧室。他假装不知地拄着拐杖缓缓踱步而入,轻轻带上门。贴着门站了一会儿,听见她走开的声响。几不可闻的,赤足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这以他为名建造的豪华而又过于巨大的别墅几乎所有地方都铺有厚实而又柔软的地毯。这本是在他大病初愈方能站立时她下令的。

那时些许自己是感动过的,只是很快,随着她在自己面前出现的越来越少的身影而渐渐沉积成一种说不出的怨气。同他对她那么多难以言喻的感情纠缠在一起,如淤泥一般潜伏在他的心底。

他坐够了轮椅,是以在复健这件事上有着超乎寻常的积极。即使,心知可能引起她的猜疑也顾不上,他迫切地想要站起来。紧紧抓着她的手,即使摔倒了无数次,即使左脚仍没什么知觉,即使到最后他的气力耗尽,身上被汗水浸透,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他也想站起来,自己亲身走过今后所有的惊涛骇浪。

在他的记忆里,好像只有那时他违背过她的意思。在她劝自己休息时下意识摇头拒绝了,而她静了片刻,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仍让他握着她的手,借着她的力一步步往前走。他那时确实不剩什么理智,竟然连将她的手抓着发红泛白也没发觉。

而当他真的气空力尽,眼前一阵阵发白,无意识向前栽倒时,他隐约记得是摔在了她的怀里。

他不能确定。

因他倾了太多心力在她身上,他曾无数次地回想,又无数次的梦醒,纵使他再理智,也难以分清。究竟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

多半,还是梦吧。

他罕见地感到一丝疲累,整个人倒在了椅子上,随手将拐杖靠在一边的桌沿上。他一只手低着头,不知为何,固执地想要记起来。他贴着她的胸口,因呼吸不畅难受的呜咽喘息,即使意识不清也紧紧抓着她的手的画面,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而她小心地环住自己,安抚地拍着他的背,眼泪无声落在自己脖子上的画面究竟是真实还是他的臆测?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却除了加重头疼一无所获。

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目光不经意落在的双腿上。他伸手轻轻摩挲了几下左膝的位置,眼中无端冒出一些恚怒的不满来。

他的左脚还是跛的,即使能借助拐杖站起来,勉强跟着她不算慢的步速行走,却已注定和跳舞这种带有风花雪月色彩的事无缘。

他过早的明白了生命的本质是痛苦的这项真理,他曾怨恨自己的双脚没有任何的感觉,任他如何捶打也无丝毫反应。他不知是否该恨当它们再次有了反应,带给自己的却是日以继夜接连不绝的疼痛。虽说随着时间流逝,不知是习惯还是真的已经好转,只要他不同自己的腿脚作对,也就不必感受疼痛卷土重来的滋味。

而眼下,他指尖轻轻敲点着左膝的位置,忽觉焦躁。被那袭银侵占了那抹紫的焦躁。他总是能沉稳地打理好自己的心情,不管是颓丧的还是急躁的,但此刻他忽而生出一股如幼年捶打双腿那般无助又绝望的心情。

来势汹汹,又莫名其妙,如一只在他心里潜伏太久的怪兽,措不及防伸出了爪牙,在他看似无坚不摧的心上划出一道裂口,将那些该被遗忘的感情放了出来。

他颇感头疼地开始思考,企图拿黑海诡谲变幻危机四伏的局势,自己长久以来的野心抱负来转移自己的注意。

但这次,他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快速地冷却下来,她牵着原无乡的手在舞池中旋转的身影依然无限在自己脑中回房,她的裙摆如海浪起伏,仿佛一朵巨大盛开的有毒花朵,沾染着致命的紫色。

而她对着原无乡在笑……

胸口蓦然涌上的疼痛叫他暗自咬紧牙关,同时握紧了拳头。她怎能……

四肢有一瞬的失力,他颓然松开手,失神地想。正因足够了解她,才明白她的笑是多么珍贵的东西。昔日阎王为博她一笑在黑海遍种白梅,劳师动众大兴土木,甚至不惜对森狱忠臣展露恶相,却也不曾见她因此动容,微微一笑。

在她真正来到自己身边之前,他几次见她,她脸上总笼罩着解不开的哀愁。恍若永寒树积年不化的冰雪,谁也不能将之从她脸上拭去。

母……亲。

他试着在心里叫她,却只觉这两字如此沉重,压得他隐隐喘不过气来。不禁缓缓阖上眼,低着头思索什么。

罕见的整个人反应都变得迟钝起来,却正赶上有人进入,在他迟缓的睁眼,抬头,意识到来人是谁之前,那人已伸手搭在自己的额上。柔滑冰凉,如从冰水里拧干的丝帕,温柔贴在他的额上,舒适得他几乎想要低吟。

——膑儿,你不舒服?

他听见那人如此问道,如墨深沉纤扬的发丝有几缕垂在自己眼前,而那双流泻着淡淡金眸的眼中,是比漫天大雪中的白梅花还要寒冷的目光。

“母亲……”他于呼吸间恢复了常态,下意识躲避着她过于锐利的目光,而整个人在她的手下显得极为不安,却又不敢有任何异动。好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而她的手掌微动,似是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那么快、那么虚无的一个动作,叫他心底的怪兽再次跃跃欲试起来。

“我去叫非非想。”她的话中并不带什么情绪,而直起身后紧跟着的离去姿态叫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抓住了她的手。

“嗯?”她似乎有些惊讶,转回身打量着他的目光微微的困惑且意味悠长。

“膑儿……”他一时语塞,只觉整个人都有些混乱,他怎会如此慌了手脚,暴露破绽?

“膑儿,你今晚不太对劲。”她说。淡漠而又笃定的语气。

他却忍不住想问,她今晚何曾注意到他?今晚,她的眼中不是只有原无乡?

不能脱出口的质问积郁在心中成功给了怪兽更大的力量去撕裂他心上的口气。他抿着唇,试图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眼中透出些许阴鸷地盯着她,看她再次露出惊讶的神情,却不曾后退,也没试图甩开他,反而十分熟稔地反握住他的手,将力量借给他,帮他站了起来。

她见他晃荡了一下,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

“膑儿?”

她语气困惑,却并无不耐。这叫他有些奇怪。他知道她的性子其实是有些暴烈的,说的好听些或许是雷厉风行,符合天羌领导者该有的素质。所以她一直那么急,急的想为天羌复仇,一旦阎王无意助她她便索性抛弃了阎王自己去争。

汲汲营营争得到他母亲这一身份后,又急的抛下了他,搅和进森狱名为权力的这一池深水。

她的耐心素来极差,为何此刻如此平静地注视着他,等他解释自己今夜的反常。

可他要如何解释?

他只是他只是……

一瞬间,他以为心中的怪兽会彻底挣脱出来,将他的理智撕个粉碎,但那些他以为汹涌的犹如海潮惊天动地的情感只是如海啸过境,将一切吞噬殆尽,回归到空。

他张口,以为自己会顺着她的想法编造出一套身体不适的借口蒙混过关,但见她因讶异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才反应自己问了句什么。

——母亲喜欢跳舞吗?

后悔的他几乎想将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他今夜,确实不太对劲。他想。

但眼下又要如何解释?他有识以来,头回感觉茫然。

“嗯……”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的反应出人意料的无措,他心中隐隐一动,带着某种莫名的激动和新奇仔细将她反应的每一个细节收入眼中。“以前,在天羌的时候,大家时常会围着篝火起舞……不是膑儿你熟悉的宴会、乐队这种……连七八岁的小孩子也会跳……单纯是众人联系感情的一种途径……”

她罕见地吞吞吐吐,并没有很悲伤的样子,仅仅是不知如何精确的表达。

“那今晚的舞呢……”他试着进一步问道,带着一丝急切,好似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今晚……?”她露出思考的神情,似乎觉得今晚并没有哪里不同,她拿客观理智的声音说。“原无乡会是个很有力的助力,帮你对付玄嚣玄灭等人。”

仅仅是这样吗?他无法从这样的回答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他甚至感到怅然若失。原无乡以如此诚心实力获得她的赞赏与青睐却还是不能打动她,那究竟要做到何种程度她才肯真的把心交出?

他忽觉心里因空旷而产生了另样的疼痛,明明什么都不剩了,却还是在翻搅在肆虐,酸涩胀痛。

“呃唔……”他似真似假呻吟了一声,本能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当他逐渐长成需要她仰望的高度时他便学会了屈身低首,甚至表现得畏缩与虚弱。他的羸弱需和她掌握的权势成正比,才能令她暂时地安心,同森狱其他的继承人去争去斗,针锋相对的不死不休,才能让他有机会躲在暗处左右逢源,借她的手让自己坐上森狱至高无上的位置,成为最后渔翁得利的赢家。

在她面前装病,并不是什么难事。她早已不会如当初那般彻夜不眠地守在他身边,最多不过是假意关切地拍拍他的肩膀,装模作样说着一切有她的虚话,让他安心休养之类。

而此刻,他不确定自己今夜一次次试探打破她的底线究竟是为何。但他心里有一种冲动叫他非这么做不可。

你是我的母亲不是吗?

他的眼中忽然溢出一些碎茫,璀璨的,悲哀的,像沙漏倒转后摇晃流淌的星砂,穿越了不可名的时空,零星地倾落在她眼前。

逸冬青不知为何脑中会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来。打断了她本该挣脱他去喊人的计划。教她安静地立在原地,小心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被他抓着,紧紧按在了他心口的位置。听他的心在自己掌下规律急促的跳动。并未预料失态会发展到如此地步的逸冬青默默支撑他身体的重量,一边又忍不住困惑,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令玄膑变得这样?

她想让玄膑坐下,却感觉他无声的抗拒。她想抚摸一下他的眉眼,想确认那如泪光一般晶莹的碎茫究竟是什么,却被他抓着手不肯放。

太奇怪了,她想。而联系到他先前说的话,她犹豫地缓慢问道,带着自己也不相信的怀疑。“膑儿……是想跳舞?”

他听了下意识想摇头,却又止住了。他以为自己只是不想看见她与原无乡共舞,不愿她将遮掩在沉沉紫色下的美丽展露给别的人知晓。但他脑中浮现出她在舞池中轻盈旋转的画面,缀有华丽宝石的裙摆一圈又一圈地扬起,如拥有紫色羽毛的鸟儿在展翅高翔。

叫他看了忍不住想伸出手,担心着她就此飞离的同时,亦是隐隐期待着借着她翅膀飞翔的感觉。

逸冬青没想到他真得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有些混乱。她记得玄膑今晚没有喝酒,为何做出的事说出的话会比喝醉了还教她难以理解。

“下次好吗?”她试着劝说,“膑儿你今晚有些累了。”她状似微微感慨道。

而她没有等到回答,只是惊觉他的眼睫颤了颤,眼中的碎茫恍如泪珠一般滚落下来,转瞬即逝。

一瞬难以形容的心情叫她不禁抿了抿唇,总是那么快地做下决定。她稍显强硬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下挣脱出来,却又在他重心不稳地,几乎倾倒前揽住了他的背。

她让他扶着自己的腰,小心翼翼引导着他一旁走,如幼时他抛弃了轮椅却还不曾拄着拐杖之前,给予着她自己的温度与怀抱。

“嗯。总之,先试试看吧。”她没说什么记得适可而止的话。若今晚他真的知道这四个字怎么写,就不会一路表现得那么固执。整晚都像是压抑着自己,表现得格外别扭。

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这个养子,鹰立如睡,虎行似病,攫人噬人的手段一点也不比阎王差。只她倒也不介意,他各种对着自己演戏,假意服膺自己的布局。左右未来的森狱之主不可能真是个懦弱自卑的人物。

他的左脚使不上力气,自然不可能真的踩出流利的舞步。但出于身为森狱继承人的优良教养,逸冬青也相信他也不会对交际时常用的舞步一无所知。所以她带着他缓缓沿着卧室走了一圈,叫他逐渐习惯如何以这般姿势站立行走,便随手选了首舒缓的曲子放,抬头望着他说。“开始了。”

玄膑微带痴迷地看着她,像是不可思议,又似身处梦境。他搂着她的腰,牵着她的手,而她同自己贴在一块儿,并不如何原无乡起舞时相隔的那么远,手也不是虚虚握着,而是从自己的指缝中穿过再牢牢扣紧。横亘在自己背后的手按得亦是那么用力,生怕两人会分开一样。

因舞会已散场,她无需再盘着发,如瀑布银河一般流淌在身后,不时搔着他的手背,和盛开的裙摆一起漾出醉人的涟漪。

他先前或许觉得跳舞是一件的事情,特别是出于某种目的和另一个人共同跳的交谊舞。无论快慢,永远只有四个拍子。进左脚,跟右脚,退右脚,收左脚……循环往复,始终装模作样高扬着头颅,直至音乐结束。

但此刻,他几乎忘却了一切的理论,只是跟着她的脚步而动,只需要紧紧抱着她,什么也不用去想,看她身形如被雪压积却依然挺拔的松柏,稳稳地支撑着他的重量。

逸冬青逸冬青,繁雪逸冬青……

他默念着她本来的名字,确实是不管面对什么霜雪都不会服输的个性。

而她注视着他的神情,虽是淡漠的,却也是更为专注的。一双如幽萤的眼睛,看不见昔日的怨,同时褪去了被诠释熏陶的野心。就那么轻轻浅浅的目光,好似直直撞进他的心底。

而随着乐声渐渐沉寂,她也停下了脚步,扶住他还有些踉跄的步伐,平静看着他说。“膑儿,你累了。”

他止不住轻声喘息着,像是后知后觉才发现这一点。有算不上尖锐却绵密不绝的疼痛自左脚蔓延而上,窜入他的脑海。他左脚无法承力,是故总要借助拐杖行走。像这样仅仅是扶着她,却要靠自己不停地挪动步子,的确是快速地消耗他的耐力与体力。

他忽然想起,他早晚向她问好时她总是微带不耐的,从不多说些什么,不过片刻即挥手要他退下。偶尔真的有事交代他,便唤他在她身边坐下细细分说。

……也许,她的本意不是敷衍。

他轻轻眨了眨眼,自上而下凝视她的目光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膑儿?”逸冬青感觉他搭在自己腰后的手愈发收紧,加上他此刻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姿态,倒显得不像她支撑着他,而是他掌握着自己。

这让她有种母子关系被打乱颠倒的错觉,就在她考虑是否要就此抽身而退的时候,她听见玄膑拿着与往常一样低沉,却听来十分悠扬的声音轻轻地说。

“母亲,你与原无乡今晚一共跳了九支舞。”

“……”

她有一瞬的无言,纤细的眉微微颦起,想警告他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但随着唱片再一循地转起,玄膑在她开口拒绝前,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她下意识地凑上扶住他欲摔倒的身子。

真是!她见他脸上有着莫名愉悦的浅浅笑意,如猫捉老鼠一般跟着他周旋了起来。只是,此刻她捉襟见肘的,亦步亦趋追着猎物的步伐,生怕他有个闪失。

逸冬青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上辈子欠这孩子的,阴差阳错成了他的母亲,后来又成了他竞逐森狱的一个工具,兜兜转转了十几年,她都没找出一个机会能和他好好说一句这些都是她自愿。

她恨双秀,亦怨阎王,想借他的身份替天羌枉死的族人和被阎王强占人生的自己复仇,这和她想助他登时森狱之主的位置又有什么冲突?

她的孩子死了,他喊了她那么多年的母亲难道就不是她的孩子了吗?

逸冬青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为何他总是距自己千里之外,从幼时便这样,依靠着她的同时又避忌着她 乖巧软糯的外表下对她畏如蛇蝎,等她真的在森狱这汪黑海中浸润成了手段狠毒的蜕变黑后,他反倒心里没那么抗拒她了,面上更能装得孺慕敬畏,任由摆布。

她跟着他的脚步移动,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说不清究竟是谁掌控了谁,她支撑着他,他诱导着她,各怀心思,却又密不可分。

自天羌族灭后,再没有个人能让自己如此小心地放在心上手上细心珍重,连性命也可以不顾。

玄膑,这个同她拥有古怪母子情分的孩子。

在第二支曲终以前,她强势地将他推至床边,按着他的肩命令他今夜到此为止。

叹气中带着明晃的无奈和些微的气恼,像是……二十出头刚做母亲的年轻女子面对自己还年幼的不听话孩子一般。

逸冬青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今晚的玄膑太奇怪,连带着将她也不正常起来。再这样下去,他们看上去就更不像母子了。

心中实际相当珍重这段母子情分的逸冬青不愿再出现任何意外破坏她与玄膑本就岌岌可危似敌似友的脆弱关系。

她本想佯装恼怒地一走了之,却看见他额头被汗水打湿黏在一块的碎发,有那么几缕直直地刺到眼睛里面去。她忍不住轻柔地为他拨开,被他握的终是有些温热的指尖在触到他因气喘而整个滚烫的肌肤时还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但他却好似完全没有察觉,仅仅是垂了垂眼睫,留恋着她指尖较他显得微凉的温度。

而当他将目光转到自己身上时,那有漾着浅浅波光的碧绿双眸,蓦的褪去了迷雾,如干净到了极点的宝石,澄澈无暇,却又灼灼透亮,叫她失神一瞬后恍若被烫到一般收回手。

“膑儿。”她无端生出一丝警戒,后退一步,故作威严道。“今晚你也累了,早点休息。”

不知是否是错觉,她总觉得他刚才那一眼带了算计。

“那膑儿祝母亲晚安好梦。”他一手撑在身后,一手搭在胸口优雅虔诚鞠了个躬。

“嗯。”逸冬青并没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在他抬头再次露出那双令她莫名心神不宁的眼眸前转身离开。

而玄膑一路看着她翩跹的裙影拖在身后迤逦着走远,直到门阖上,再也听不见她的脚步声,方卸了心力,倒在床上,只觉疲累疼痛如潮涌上,但嘴角却止不住噙着欢愉笑意。他细细回想着她方才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或惊讶或困惑,或无奈或微恼,与她素日的华贵固执相比,生动鲜活到了极致。

他从不知,她对他的防线竟如此薄弱,叫他三言两语,一个眼神便可轻易打破。

他不由反省自己过于慎重的个性,总想着三思后行。若非原无乡硬生生插了一脚进来,打破了他与她之间微妙的平衡,他或许还会选择隐忍,一直到他彻底掌权,将森狱囊入掌中,要她折断傲骨一无所有地雌伏在自己身下的那一日才肯撕去这副母慈子孝的伪装。

不然,他就始终难以安心。天羌、阎王、魄如霜、原无乡……只要她心中还存在他以外的人或物,他就永远难以安心。

虽然他一向不屑阎王的做法,但在她的事上,他极有可能步上阎王的后尘。只因阎王当初逼他认她为母,一声母亲,牵系了他与她的缘分,亦牵制了他对她的情感。

所以在病中第一次见她,被她如冰雪美丽而又苍白的容颜一眼蛊惑后,他就隐晦地盘算起这一切。

他渴望从她身上获得亲情,贪恋着她细致温柔的照顾陪伴,却又不甘心止步于此,看她注视自己的目光里仅仅是一个母亲对待孩子的宠溺关怀。

所以他是如此小心地把控着两人之间的界限,假意防备她、猜忌她、利用她,叫她无法真正走进自己心里,同时又故作需要她、畏惧她、服膺她,叫她无法弃自己不顾,只能全心全意地替自己擘画一切。

他筹谋多年,殚精竭虑,耐心到了极点,眼见目标即将达成,又怎容许宝物为他人所染指。

犹如天赐,独一无二,专属于他的,宝物。